第4章 与少女的一日逃亡

李莫言再次回过神来时，已经回到了公交车上。

耳边回荡着《朋友》的旋律。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时间刚好来到5月21日早7：31。

真的回来了……

李莫言感觉自己仿若刚经历了一场梦境。那是一场噩梦，梦里车后座的少女从天台一跃而下，血色的花朵绽放开来，把水泥地面染成绯红。

他慢慢平复下仍在狂跳的心脏，右手不自觉地攥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掌心传来的剧痛提醒着李莫言，这里是现实。

他还有机会向许冉冉打招呼，问她的名字，甚至与她成为朋友。

只要他能拯救她，而他也必须这么做。

李莫言把耳机取下，站起身来，走向最后一排，一屁股坐在许冉冉旁边。

许冉冉没有抬头。

这是李莫言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少女，近到他能数清她鼻翼两侧淡淡的雀斑和微微颤动的长睫毛，近到他能嗅到她轻柔的吐息中带着的一缕茉莉清香。

少女浓密的睫毛下、被化不开的忧郁盖住的双眸中，究竟藏着什么他不得而知的秘密？

李莫言几乎每天都与少女共乘一车，可他对她的了解却微乎其微。

他望着许冉冉，千般思绪在心底翻涌不止，到了嘴边却只剩下沉默。

最后，他干巴巴地说出：

“今天天气真好，不是吗？”

今天天气的确很好。

公交车驶出树荫，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车厢，给许冉冉的脸庞披上了一层金黄色的面纱。

她的面部轮廓在光晕里微微虚化，显得柔和而圣洁。

许冉冉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李莫言是在对她讲话。她细若蚊吟地“嗯”了一声，稍不留意，那声细语便会溶化在空气里。

许冉冉的回应让李莫言有了继续下去的勇气。

“这个世界也很美，不是吗？”

许冉冉摇了摇头，双马尾轻轻摇晃。

“可我不属于这里。所以我要走了。”

“不要走！”李莫言情急之下，下意识地握住了少女的手腕。

许冉冉古井无波的面庞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她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一抹惊讶转瞬即逝。

“走……就是死的意思吧？不要死，活下去还有未来，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再也沐浴不到温暖的阳光，再也吃不到好吃的冰激凌，再也闻不到诱人的烤肉香……”

李莫言语无伦次地说着，眼眶越来越酸涩。

“请不要劝我了。”许冉冉垂下眼睑，话语中却带上了一丝挣扎。

李莫言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不劝你。”

他手上一用力，直接把许冉冉从座位上拽了起来。灰色书包从她的大腿上滑落，掉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那你要跟我走吗？”他大声说，顿时车上许多脑袋都朝他转了过来。

“看什么看？没见过约人出去玩啊？”

许冉冉呆呆地望着李莫言，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生命最后的时刻还要在学校里度过，那得多无趣啊！瞧你这样子，肯定从没逃过课吧？不知道你听没听过一句话，叫做‘不逃课的青春是不完整的’！”

“既然死了以后就晒不到阳光，吃不到冰激凌，闻不到烤肉香了，在活着的时候我们就全都去做一遍吧！在离开这个世界前，不要给自己留遗憾，好吗？”

李莫言拉着许冉冉，大步向车门走去。

许冉冉挣扎着将一只手伸向书包。

“我的……”

“要那玩意儿做什么？不过是重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们可是要逃课诶，还背着书包装什么乖孩子？不如把压力全都甩掉，尝尝自由是什么滋味吧！”

李莫言说着，把自己的书包也甩到地上。

重物落地的砰然重响引得不少人再度把目光投了过来，与此同时车辆到站，车门缓缓打开。

“看什么看？没见过逃课的啊？”

李莫言转向许冉冉，目光如炬。

“别管他们。”

“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开始逃亡咯！”

他牵着少女的手，高呼着从车上一跃而下。

然后他踏在地上，看着四周站台的景色和身旁的少女，突然有了一种不真实感。

他做到了。他成功让剧情偏离了预定的路线。

根本没有必要等到放学后，再劝南褚决上天台。他只要把许冉冉带离学校，不就可以规避掉那个悲伤的结局吗？

玩偶给出的选项里的确只有一个破局之法，那是因为它只把这个世界当游戏，而游戏只会在特定节点给出选择。

可对李莫言来说，这个世界不是游戏。是他自小便生活其中的现实。

所以，他为什么一定要被游戏选项牵着走呢？他要让那只高高在上的玩偶瞧瞧，就像南褚决的选择不受他控制一样，自己也可以不顺着它的意，走出规则外的破局之法！

李莫言如此想着，意志越发坚定起来。

少女白净如玉的小手安静地躺在李莫言的掌心，被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一阵阵温软的触感从两人肌肤相贴处传递而来。

他无意间轻轻捏了捏少女的手，她的双颊不易察觉地染上一抹绯红。

李莫言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抓着人家的手好像不太合适。

“不好意思啊，拉了你的手那么久……”他抱歉地笑笑，缓缓将手松开。

他松得很慢很慢，生怕自己放开手的那一瞬间，少女就会像童话里的小美人鱼一样，化为泡沫消逝在茫茫大海里。

松开手后，看到少女依然在自己身边，他深吸了一口气，又说：

“那，我们走吧。”

“要去哪里？”许冉冉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

她无助地摸向肩膀，似乎还没有习惯于背上重量的消失。

“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李莫言朝她露出鼓励的笑容，“你平时和朋友出去玩都去哪儿？”

他话音刚落，许冉冉的神情瞬间落寞下去。

“我不知道……”她不自觉地揉搓着衣角，目光游移。

“我……不怎么跟朋友出去玩。”

李莫言暗叫不好，自己恐怕是戳到她的伤心事了。

“没关系的，”他认真地说，“那你就什么也不要想，跟着我走就好。”

“我带你走一遍我跟好朋友出去玩的路线，那以后我们也是朋友了，好吗？”

或许是阳光明媚的原因，许冉冉瞳孔微动的一瞬间，李莫言仿佛看到有一束光刺破笼罩在她眼底的阴云，骤然亮起。

“那，我们走吧！”

李莫言冲少女灿烂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少女点了点头，于是两人迎着阳光，并肩大步向前走去。

男孩与女孩为期一日的逃亡，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