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流浪儿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也不知道为何活下去。风雪实在是大,窸窸窣窣地一落便是埋了山谷,白了山头。
……
听闻谋略天下第一的遗孤被寻到了,就在那承霖县!届时刚好是被来此地游历的这京城家的杨二公子捡到送官府了去,而这女娃娃不过是几岁年纪,还缺着牙。
张口却又是各大家之言,众人惊叹神童。
神童在承霖县逗留几日便返京,碰了喜的县令便想着不过几日正是承霖县雪地落诗祈福的风俗,一想借着神童之名光耀一把,也是左右念着求,才可搭了大台子坐落县令府,作一回雪诗宴,等着各才子佳人同女娃为承霖县祈福。
说是如此,但!县令肚里什么主意,这些个人也是不知,都笑着回:“福气降承霖啊!”
众人都想来凑乎,外乡的本县的都凑凑。
不起眼的小流浪就在承霖县北不知多远的破庙听了只言片语,就急着赶,捧着个脏兮馒头偷上了船,躲着许久到了承霖县。
从船下后,流浪儿就摸到一个不起眼地蹲着。
长期的营养不良拉垮身躯,接着颠沛流离,流浪儿又脏又像是只剩一把骨头,远看佝偻着,像个没寿的流浪老头。
这酒楼在承霖县个穷山恶水地,却也是个奢华的,这些落魄家要的明面贵华都兜着。
见流浪儿便善心让蹲一旁去,
“嘬嘬嘬嘬——喂!这搁着可冷,上那处暖和嘞”
小二是个瘦猴一样的,那声却也是洪亮,只是眼嘴都显得人不出彩的刻薄,就是眼里,那小小的眼里捱着一些许意味。
流浪儿看着小二指的地,那是酒楼养的旺财,呆那边,那狗皮毛不至于光滑油亮,但嘴还挂上餐的香,也是过不得瘦骨嶙峋的。
这是撵人的做法,流浪儿强忍的困意在挑战命数的垂线,她先前也住过狗窝。
还算是暖和,漏不得什么风,只有那狗也可怜——被个人欺负,饭被抢了,暖和的窝被占了,最后还阴差阳错替人挡了灾祸,死在那一碗热腾腾的肉汤上。
没了开始的拘束羞耻,但到底也是人,是人,这便是会思考。
但人又是会思考,那大抵就会是不如的,很轻易自乱脚步,然后露出圆滚滚的无害的肚皮,撒娇打滚的,毫无防备的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
这狗是旺财,旺财旺财,那还是顶好的意头,养的也是皮毛光滑,那指定是讨主子喜欢的。而这乞丐,乞丐乞丐,就不是什么好意头,浑身泥垢酸腐更不是什么好味道,客人都捂着鼻子走了,那还有落什么好的。
流浪儿自觉离去。
眯着眼混到另一个破庙,絮雪飘摇,那破烂淡的庙宇在晃着,隐隐约约隐隐约约,若隐若现的也是勾人心弦。山骨冷,暖气进的少,出的多,流浪儿也只好一脚深一脚浅上前去。
钻进一个破洞盖着破蛛网稻草,就躺的同死狗一样,就是一点点缓缓的鼓起肚子和肺。
半醒半梦的听见火烧的噼里啪啦。
火?忙是清醒。
风吹得叶也是阴森,留宿在破庙的贫寒读书人和一些个奇怪的人都起了火,随意就是不挨着。
“呀,听说承霖县,就那守墓人家的小山县城,穷山恶水是说不尽,今日!偏偏就是今日捡到官府重金找的女娃”一个较为风光的读书人刚念完一些大家名言,就迫不及待开口。
另一个迎合着:“呀,这算的什么?”
那个显然是被这话勾起心来追问:“这……?还算不得?”粗狂的眉宇拧起来,细细端详着另一个酸儒样的读书人。
“别人都说,这承霖县户数不多又接着旁侧是个不为中规中矩,也是个好风水处地,最佳选为作墓,这才多了人去。”酸儒样的说着腔调勾人好奇。
“难道不是因着是一些小家户既没落的大户家会留心一些的地,兼着各事乱七八糟,这个原县里的人倒多去外出不回了,一些痴男怨女或是家族弃子多是落到这,些几个有头脑不嫌的主是去主张白事的买卖?”粗眉的不解。
“啧啧啧,承霖县,家中可有是知内幕的!”
“那你快说!”
“那是个分运地,家族气运不好的,丢几个有福相的去承霖县旁棺材,再丢个活的守着,那就是借这些个人的好运,续上家族好运!!”
“啧……”粗眉明显是对答案不满却也是敷衍的点头,又说起自己的“怎么会生好的,那杨家二公子就捡到那女娃!肯定见不得人……”粗眉眯着眼一副装神弄鬼的诡秘。
“哎呀,那女娃可是神童,出口成章!各大家的画都知嘞!”酸儒随意搭着俩句。
“可说是承霖县,是个落魄家的,这个人就俩极端,犟着往上翻爬的,堕的鬼畜不分的。”另外一堆火的人也谈起来。
但先前的都是哈哈一声过去。
后来又是谈起某个脱罪权贵,粗眉的和酸儒的都作哈哈,不多言,那个脑热挑起话题的也是胡乱过去,而一个青年郎则是义愤填膺。
流浪儿没怎么动,醒了也是一样的,在最脏乱的地方,又隐蔽,不被人发现。
依稀的睡着,火堆熄灭了,雪深了很多。只是出去的时候见到了昨夜的一个义愤填膺的,冻僵在外面,全身是血。
一些烤火人也肯定是发现了流浪儿。
但蛆着的不成人的,都厌嫌,觉得晦气——年幼乞丐儿,那是阴晦的,说不定是什么妖祟骗人的技俩。
瑞年连起书声朗,灾患肆骚稚童屈。
如今正是奢靡的棉花安世,丰年留客足鸡豚才是司空见惯,这样小乞丐甚是晦气,即可能是染病被丢的。
后面风雪也大,脚步深深浅浅也算是出发了,流浪儿借着月色,在船人锐利的探寻中也算是混了进去,这水路不好走,风雪其实很大了,面上结冰的也多了,健壮的船夫们拿着镐头一类的在砸。
本来人也少,稀稀疏疏的,嘈杂的声响一直都在,后来热的汗水直流的船夫也只好是摇摇头,这天来的太快了,突然间就是冻得厉害,看天吃饭的水路难走通,凿开了这点,后边上的也结冰了。
但好歹也是提前说过,这天的船是开不得的,扮贫的公子哥的赌注罢了。
但有个灰袍毛絮衫的妇人明显是不满的,她面目可憎,瘦骨嶙峋却也是暴起的有力量,船开不了的是她实在受不的。
便是争辩起来。
“什么开不得的!?开过去!”
“先前也说了的,这天冻得厉害,走不得的,想走的前个好几日便走了。”年轻的船夫还不知该怎么应对,先是双唇翕动,然后念着凿冰的苦累,不好气说起来。
“前几日!!我!……”那妇人嗫嚅却也是悻悻低下脑袋,空洞眼眸伴杂着麻木。
流浪儿看了一样不发声的主事,又在他眼皮子底下走了,陆路并不好走,翻山越岭,遥遥无期。
但努努力也还是到了
承霖的白事人家铺子还多着,这倒是稀奇又常见的,偏见的晦气一样深深扎着,但日子在天天过,不多的铜钱也在叮叮当响。
没有多的热闹,人们脸上生气也少,这是一个寂静沉默的地方,埋葬了鲜活热血的年少,吃掉了平和安乐的中年,扼杀了慈祥和蔼的老年。
……
大办的诗宴,
也没有所预想的激动,这摊死水所诞生的搅动了外边的天地,破破烂烂的家里头却也还是这样,有些人甚至害怕的驱逐这些外乡人,嘶吼崩溃。
流浪儿见到那个瘦却又是仙人一样的神童,天下第一谋士的遗孤。
雪肤柔,气质温和但也泛着疏离,聪慧,那还是一见便是惹不起的风骨文人家里的小姐,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魄力。
眼眸之间有着一颗朱砂痣,不是很正,没有规规矩矩刻在眉宇之间,下移还歪着,日后的狂妄不羁好像都瞧得见,喝酒吃肉的成人肆意夸耀说她是浅水滩的小龙,大些了便是会出去,闯闯云海川雾,自在恰意。
神童并不喜欢这些词语,卑劣如她并不符合世人浅薄却都认可的良善之辈,但齐衡利弊之下,神童略带笑,自信又是谦卑的鞠个躬,反去夸耀俩局。
那些青云志的便是会用痛惜看她:“怎么是个女娃娃?!若是男儿那才是肆意!”
有的道:“女娃娃,这样的聪慧大抵是上苍给她的一个小礼,不多时,这些聪慧收回去,那些个赐下的精灵神秀便也没了”
“左右不过拾人牙慧,要么是些个无痛呻吟,小小孩子那懂得哦”
“摸俩句诘屈聱牙、艰深晦涩的便是神童了?!我年少七步成诗,那可是当朝太后都赞赏的诗词!!!”
“哈哈哈,莫不是那牝鸡司晨的赵太后亦或是乐不思蜀的李帝所独爱的吧!!”
另一个听了便是打趣,断了又念叨“窃弄朝政,朝纲何在?!”
说着说着却也是低声了,染上浓厚的悲伤,写着写着笔下魂灵,然后沏满一壶辛酸泪。
这些喜乐酸苦都与流浪儿无关,她所关怀的是那神童,因为流浪儿才是天下第一谋士的遗孤。
被顶替身份的愤怒到无从自证的无措都没能让流浪儿彻底拥有,面对这个假冒伪劣之人,她既没有怜悯的优越,更无被假冒的暴怒,这样的一件大事好像就平静的流下去了。
但千里迢迢赶来还是得留下什么浓墨重彩的,流浪儿想着,也没动半步。
自证什么?这都不重要的。
自证书香世家之女上不得台面,没有贵女的仪态也没有父亲运筹帷幄的谋略,更没有娘亲的统帅三军风采。
普普通通像杂草,随着阿父阿母二者相聚黄泉,离了身不由己的叔婶,来到另一个不见闻的小家,然后小家死在弯刀铁骑下,现在沦为流浪儿,又听闻有人顶着自己名讳。
初应该是是愤怒,每个人都有爹娘,不能是平白无故盗欺世民的认了去,自己有爹娘,不能没的。那些苦楚心酸和那些虚名都不重要,她贪恋的只是这一个身份,一个可以紧紧……黏着念着楼无伤的身份。
“砰”烟花突然炸起
金灿灿的惹人惊艳,明灯倩影不为少。珠光越起金子灿,雕车宝马金玉奇,迎的诗来意味隽永。
台上人表现无一不是招来喝彩!
不识字,没谋略,只知道活下去,
随阿父阿母和叔婶叫她活下去的愿,只知道小家叫她活下去为阿父阿母报仇,只知道市井里无赖招数……更确切的说来,甚至是不如无赖泼皮。
自证作什么?那个出彩的,众星捧月的显然是更合适,更合适,更合适。
她有些许意味不明,嘴唇翕动……
随意想着,浑浑噩噩的。
祈媕,也就是那个流浪儿霎时间失了勇气,也松了一口气,继承的荣光也应该是续下苦难。这一念头浮起来的时候,她很是惊诧,但也想不明白,这样深奥的字眼她也不是很懂,只是觉得这样的时机就是这般想法和选择才对。
年岁并不深,但值得确认的一点事她反应慢个一点儿,不多,至少是祈媕自己看来。
钻狗洞出去,又开始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