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树下,热腾腾的饭菜已上桌,有酒有肉有鱼干,还有一树树繁花作伴。
“哇喔,青梅瘦!”莫待抓过酒壶,仰头喝掉了大半壶。“咦?这味道好特别。先生加了什么好东西进去?”
“你喝不出来?”梅染撇着汤里的油,神情专注。“再试试。”
“这样清雅的桃花香,应是先生生命水的味道。先生好本事,竟让青梅和桃花的香气融合得这般好。”莫待凑过去笑眯眯地道,“我可以带两壶给长风么?”
“长风的那份我已派人送去莉香居了,和酒一起送达的还有一桌一模一样的酒菜。”
“先生真好!”莫待十分高兴,连着撸了好几把饭团的大尾巴:“先生,长风把莉香居收拾得可漂亮了!他还给你备了一间上房,说方便你长住。”
“谢他费心。可惜我不能随便离开姻缘殿。”梅染瞅了瞅莫待皱巴巴的脸,笑道,“不过一个月去看你两三次应该不是难事。”见莫待并未因此开怀,语速快了不少:“不管以后你在哪里,我都会去看你。若无要紧事,我就一直陪着你。”
莫待这才转忧为喜:“一言为定。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放心归隐了。”
“你要退出江湖。”梅染的语气表明他对莫待的决定并不意外。“事情都处理好了?”
“该我做的我都已经做到最好了。剩下的事他们都能解决。”
“凌寒知道么?你跟他沟通过了?”梅染知道莫待心情不好,本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却又忍不住道,“琅寰山很多事都离不开他。如果他要跟你走,得早做计划。别临到头了,手忙脚乱的耽误事。再有,如何说服方清歌是个巨大的难题,你要有心理准备,这可能比你带兵打仗还要困难。”
“我就是专程为这件事而来。如果凌寒愿意,我们今天就离开。之后我们找一个山明水秀,人杰地灵的地方栽花种草,共度余生,不再理会那些是非恩怨,钩心斗角。可惜!”莫待大口大口地喝酒,眼睛红得像姻缘林里的桃花。“他不信我!先生,他不信我!”
“他只是暂时被蒙蔽了。等他看清楚真相,他会跟你走的。”梅染想起初见雪凌寒的情景,又心疼又气恼:“他是个好孩子,只是从小就被方清歌灌输各种思想,总以为他的母亲活得艰难,是个心怀苍生的大好人。你多包容他一点,别灰心!”
“信任一旦坍塌就很难再建立。说起来好笑,我有信心纵横江湖不遇敌手,有信心安邦定国平天下,也有信心考取神界最顶级的侍药师,独独没信心让他信我。”莫待捂着眼,强笑道,“是我太笨了!”
饭团闷声闷气地道:“雪凌寒才是大笨蛋!”
莫待连连点头:“得狠狠揍他一顿才解气。”
饭团乜斜着眼问:“你舍得?要不要打手?”
莫待笑了:“就你这样的?小心被揍成猪头。”
饭团使劲一脚踹在他肩上:“你竟敢小看我!”
“谁叫你这么小!就小看你!咋的?不服?不服来战!”莫待丢开酒壶扑过去,一人一猫打在一起,天上地下,到处钻到处窜。梅染端坐树下,目光追着莫待的身影,笑容始终挂在嘴角。打来打去,饭团一点便宜没占着,便使出了必杀技——挠痒痒,直挠得莫待满地打滚,作揖求饶。饭团得意地收了手,舔舐乱糟糟的毛。哪曾想莫待飞起一脚,直接将它踹进了桃花堆:“一脚还一脚,扯平,休战!”他躲到梅染背后,吐舌头做鬼脸,气得饭团咬着尾巴呜呜直叫。
又闹了一阵,草堂才安静下来。莫待以令人称奇的速度扫光了饭菜,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夸道:“我进步真快,吃了这么多花了不到一个时辰。”他不理睬饭团的奚落,晃着空酒壶道:“酒饱饭足,告辞。”
“这就走了?”梅染失了笑脸,眼神黯淡了些许。“不住一晚?”
“先生不舍得我走?”莫待贼眉贼眼地问,“用什么留客?”
“草堂是你的家,你不是客,去留随意。”梅染喝了口茶道。
“就等先生这句话。”莫待笑道,“我只是去消食。不走。”
“那我煮好了茶等你回来。还想吃点夜宵么?我替你备好。”
“有茶就好。”莫待看了梅染好半晌,眼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先生与长风一样,都这么让我安心,让我有跟别人撒泼打滚,掀桌子动刀子的底气。”
“我比不上长风。他的心里只有你,而我还有很多牵挂放不下。”
“有牵挂挺好啊!有牵挂说明先生不是孤身一人……”莫待抿了抿嘴,欲言又止,他还是无法将那句“我也好想成为先生放不下的牵挂”自然地说出口。
“跟我说话还要留半句?在我面前你可以畅所欲言,想说什么就说。”
“不是要紧话,留到以后再说吧。”莫待跑着出了姻缘林,没给梅染追问的机会。没走多远,一名容貌绝俗,气质高贵,仙风道骨的女子拦住了去路。“姑娘有事?”
“我是梅沁,梅染的长姐。”梅沁的五官与梅染有几分相像,眼眉间的温婉和梅染的冷峻却是天差地别。见莫待要行礼,忙虚扶了一把,“莫公子不必拘礼。不介意的话咱俩换个地方说话?”
“不介意。我知道有个地方,这个时候绝对没人打扰。”莫待说了野山坡的位置,梅沁只挥了挥衣袖,两人便已站在野菊花盛开的山坡。
“你不好奇我为何来找你?”梅沁见莫待无心说话,只得主动开口。
“既然您来找我,自会说明来意。我不赶时间,不着急知道答案。”
“那我就直说了。神界有一种药叫仙人杀,是比仙人堕厉害百倍的迷药,只需三滴就能让小染这样的神昏睡半月。这药只能用在上神及以上级别的神身上,若级别不够,一滴就能损耗他们上百年的灵力。”梅沁递给莫待一朵小小的桃花,又说:“这桃花在仙人杀中浸泡多日,一片花瓣的药力相当于三滴仙人杀。你收好。”
一股清甜的桃花香浸润着莫待的心脾,将他胸中的郁气化解得干干净净。“为何给我这个?我不需要它。”
“收着吧,也许有一天你用得着。”梅沁望着夜空中飘游的乌云,神色不似初见那般无忧。“有神迹显示,再有几年小染的神咒可解。在此期间,只要他不行差踏错,就能够重返天外天。如今三界动荡,纷争不断,他又是个善良多情的,保不齐什么时候就热血上头,替天行道了。父亲希望在他按捺不住脾气时你用这药困住他,别让他再闯祸。”
莫待有点不悦:“先生不是冲动的人,他不会做不该做的事,更不会惹不该惹的祸。如果他做了惹了,那定然是对方不知死活,犯了忌讳。既然犯了忌讳,自然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总不能别人欺上门了,还不许反击吧?”
“反击能助他早日归位?受一时之苦,忍一时之辱,息一时之怒,解一生之祸,享万世之福,终得自在与圆满,有何不可?”
“踩着自己的底线,以尊严为代价换得的圆满与自在,未必就是先生想要的。我好奇得很,以先生在仙界的地位,什么样的麻烦他化解不了?还要您这般担心?该不会神界也有株连一说?先生犯错会累及你们在神界的地位?”
尽管不愿被看穿心思,梅沁还是不得不承认莫待的敏锐:“公子有所不知,神界的法律远比三界严苛。因为我们是神,我们应该是完美的,不能有任何瑕疵。若小染再出意外,惹出麻烦事,不只是他,我们整个家族都将受到牵连,面临难以预料的后果。”
“所以,为了家族的荣耀,先生必须事事忍让,委曲求全?”
“这是没办法的事,谁都不想的。”梅沁笑容发僵。“凡人有凡人的看不开,神有神的放不下,没有谁可以随心所欲,恣意妄为。活着,就得守规矩,不是吗?不然,这世界岂不乱套了?”
“该不该守规矩,该守什么样的规矩,自己心中有数就行。”莫待失了说话的兴致,淡淡地道,“为什么选我?余欢上神不是更合适?”
“比起余欢,他对你更不设防。这一点你无法否认吧?”
这话让莫待很不舒服,勉强挤出一点笑:“我明白了。”
“莫公子,请原谅我们的自私。当父母的,总是盼着孩子过得幸福。”
“您的心思跟我说不着,您该说给先生听。”莫待的神色越发淡漠了,“您放心,允诺了的事我一定会做到。再说,守护先生,让他早日回到天外天,本身也是我的心愿。”
“多谢!你替我守护小染,我很感激。你有没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
莫待沉思半晌,笑了:“别说,还真有。听说神界每过一百年会选出一名修仙的人,赐其仙界监察官的身份。此事属实?”
“属实。只要不违背仙界的法律,监察官有监察帝后之权,不受帝后的约束与调遣,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在某些方面,监察官的地位要高过仙界掌门人。比如,帝后要见神君一面,得经过一级一级无数次的申报,最后还未必能成行。而监察官不但可以自由进出神界,每年还有三次觐见神君的机会。机会之外,可以再申请。”
“那为何仙界现在没有监察官?”
“这个说起来就话长了。总之,自方清歌登上帝位后,监察官一职就一直空悬。你想要?”
“我不想要,我想替别人求取。”莫待坦然接受了梅沁再一次的打量,笑容真诚,“若将来有机会,还请您替我周全一二。至于给谁,到时候我会告诉您。”
“我会尽力而为,不叫你失望。只是,你为何不替自己求?”
“好东西应该给需要的人。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用不着。”
梅沁的目光意味深长:“是用不着还是看不上?或者说,你是不想跟神界扯上关系?”
莫待笑了笑:“我是侍药师,虽然目前还没有自由出入神界的权力,但我会努力学习争取更进一步。如此一来,岂不浪费了这么难得的职位?”
“能自由出入神界和能觐见神君完全是两码事,你不再考虑考虑么?”顿了顿,梅沁又道,“罢了,就你我这关系,我刨根问底倒显得居心不良了。此行的目的已达成,我送你回去吧。”她将莫待带到三生石近旁,看向蓝雾树的眼神阴晴不定。“这树的树龄和草堂新种的合欢树相当,也是你种的?”得到莫待肯定的答复后,她的眼神变得异常悲伤,随即消失不见。
她是什么意思?是嫌我多事?还是说这蓝雾树不适合种在这里?胡乱想了一阵,莫待嘟囔道:“暗夜访客,神秘又古怪。”
“公子这是在说我么?”雪凌波从小道的树后闪身出来,笑看莫待。
“凌波?你怎么来了?”莫待一脸开心不做作的笑,“特意来看我?”
“可不就是特意赶来的?听说你来了琅寰山,我丢下药杵就跑了。我在姻缘殿等候多时也没见着你,估计你办事去了,便守在这里。”雪凌波没有问梅沁是谁,将一个雕着莲花的玉净瓶交到莫待手中,“够不够用?”
莫待闻了闻,好生惊异:“你?”
“是他。新婚夜他……破戒了。”
莫待的指肚轻轻摩挲着那朵莲花,久久无言。
雪凌波忙道:“你不要担心,没人怀疑他。”
“带句话给他,别再为我冒险。我不愿意。”
“一定带到!咱们先不聊了,你赶紧去找桔梗吧!她等你等得不耐烦,已经开始发脾气了,说见了面要把你的头发一根一根全揪光。”
“这小妮子越发暴力了。”莫待笑着龇了龇牙,“为了我头顶的三根毛,我得拿出十二分的诚心去哄她才行了。”他说走就走,也不道别。
雪凌波左右看看,飞身扑向树林掩映下的断崖。
谢轻云坐在一堆乱石头上,身前堆满了撕烂的树叶和花朵。从那堆花叶的高度来看,他已经坐了很久了。见到雪凌波,他忙着起身,差点崴了脚:“他怎么样?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
雪凌波笑道:“好着呢!比之前胖了些,气色也很不错。”
谢轻云又急切地问道:“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叫你保重自己,凡事别急于求成,徐徐图之才稳妥,还叮嘱我多照顾你。”
谢轻云撑着腰慢慢坐下,摇头:“你撒谎!他定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他不善表达情感,他的关心和担忧都埋在心里,从来不会挂在嘴边。如果真要带话给我,他也只会说他不愿意我冒险,也不喜欢我用这种方式去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