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与创新

见仁见智？中庸与创造性的关系探析[1]

张红坡　李明珠　周治金[2]

摘要：中庸与创造性都是复合概念，关于中庸与创造性的关系，一直众说纷纭。本研究通过心理测量和行为实验的方法，系统考察了不同形式中庸与多种创造性测验之间的关系。研究一采用中庸信念-价值量表、特质中庸思维量表、创新行为问卷和创造性思维任务对186名大学生进行了调查，结果发现中庸信念-价值、特质中庸思维与创造性思维（发散思维、远程联想和顿悟问题解决）相关不显著；特质中庸思维及其“多方思考”因子与创新行为显著正相关。研究二通过问题情境启动被试的适中思考方式或整合思考方式，发现启动整合思考方式可以显著提高被试完成远程联想测验的成绩，但对发散思维测验的成绩没有显著影响；启动适中思考方式对完成随后的远程联想测验和发散思维测验都没有显著影响。本研究结果对于厘清中庸与创造性的关系有一定的启发作用。

关键词：中庸信念-价值　特质中庸思维　适中思考　整合思考　创造性

一 引言

中庸是中国传统文化价值体系的核心，融入国民的民族性格和社会心理当中（杜旌、冉曼曼、曹平，2014），深刻地影响着中国人的认知与行为。中庸早期被认为是一种德行，“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后来中庸逐渐演变为一种为人处世的价值观和思维方法，意指无过不及或恰到好处（冯友兰，1995）。中庸是中国人为人处世与解决问题的基本原则，其目标是达成和谐，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中庸是信念或价值观（杨中芳，2009；杨中芳、赵志裕，1997）。但是，中庸也是人们认识世界、将世界一分为三的认识论，以及人们处理日常生活中人、事、物时采用“执两用中”的思维方式。例如，庞朴（1980，2000）提出，中庸不仅仅是儒家学派的伦理学说，更是他们对待整个世界的一种看法，是他们处理事物的基本原则或方法论。

从心理学角度对中庸思维进行了系统研究的首推杨中芳等人（杨中芳、赵志裕，1997；杨中芳，2009；杨中芳、林升栋，2012；杨中芳、阳中华、丁宇，2014），他们提出中庸思维是人们在处理日常生活事件时用于决定如何选择、执行及纠正具体行动方案的指导方针，是一套“实践思维体系”。该体系共包括“天人合一、两极思维、后果思维、静观其变、不走极端、顾全大局、合情合理和以退为进”八个主要的子构念。杨中芳和赵志裕（1997）还根据此构念编制了一个包含16项迫选题的“中庸实践思维量表”。后来，赵志裕（2000）将中庸思维具体到处理事件的行动层面，把中庸思维分为“以‘和’为行动目标”、“认清事物复杂的相互关系”和“以‘执中’执行行动”三个维度，并据此将原量表题目精简为14题，在五个华人社区进行了施测。但是由于该量表在度量化方法和信效度上不够理想而受到一些质疑（黄金兰、林以正、杨中芳，2012；吴佳辉、林以正，2005）。后来，黄金兰、林以正和杨中芳（2012）对原来的16题量表又进行了修订，成为新编的9题“中庸信念-价值量表”，包括自我收敛和拔高视野两个维度。该量表作为中庸信念-价值的测量工具，在研究中得到了较广泛的应用（如高瞻等，2013；杨中芳、阳中华，2014；Liu，Wang，＆ Yang，2015）。不过，杨中芳等人提出的中庸实践思维体系除了思维方式，还包含了价值观、行为、感知觉等其他的中庸心理与行为内容，其中庸思维体系中的各个成分、因素、层级之间存在多重、复杂的关系（杨宜音，2014）。

由于杨中芳等人构建的中庸实践思维体系过于复杂，一些研究者将重点放在中庸思维的基本含义，即“执两端而允中”之上。例如，吴佳辉和林以正（2005）将研究的焦点集中在处理某一争议问题、产生不同意见时的思维方式和行事方式，以此考察中庸思维的特点。他们将中庸思维界定为“从多个角度来思考同一件事情，在详细地考虑不同看法之后，选择可以顾全自我与大局的行为方式”，并编制了“中庸思维量表”。该量表包括“多方思考”、“整合性”及“和谐性”三个维度，成为目前应用最广的特质中庸思维测量工具（例如，陈岩等，2018；廖冰、董文强，2015；张光曦、古昕宇，2015；周晖、夏格、邓舒，2017；Chang ＆ Yang，2014；Yao，Yang，Dong，＆ Wang，2010；Yang et al.，2016）。杜旌和姚菊花（2015）认为，赵志裕（2000）、吴佳辉和林以正（2005）编制的测验都是在对理论文献进行整理分析的基础上提取出来中庸的结构内涵，属于“典籍中庸”，并没有测到中国人在实际生活中感知并运用的中庸价值观；而且中庸概念历经几千年的发展，如今其结构内涵已发生较大变化。因此，他们基于实践调研了中国企业员工对中庸的认知，提出了中庸结构内涵包括“执中一致”、“慎独自修”、“消极成就”和“消极规避”四个维度，其中“执中一致”是中庸结构内涵的核心维度，并在后续研究（杜旌、段承瑶，2017；杜旌、裘依伊、尹晶，2018）中被作为中庸价值取向的测量工具。庞朴（2000）将中庸界定为A与B的二元相互依存关系，表现为四种常见的思维形式：第一式，A而B，如“温而厉”、“柔而立”，是立足于A兼及B；第二式，A而不A’，如“威而不猛”、“乐而不淫”，明里是A而防A的过度，暗中却是以B为参照来扯住A，是A而B的反面说法；第三式，亦A亦B，如“能文能武”、“亦庄亦谐”，平等包含A、B，是A而B式的扩展；第四式，不A不B，如“不卑不亢”、“无偏无颇”，是第三式的否定说法。其中，“不A不B”形式最利于表示中庸之“中”，“亦A亦B”形式最足以表示中庸之“和”。

中庸作为一个文化因素，对个体的心理和行为也有着重要的影响。以往研究者对中庸与心理健康（高瞻等，2013；Yang et al.，2016）、建言行为（段锦云、凌斌，2011）、工作压力与幸福感（Chou，Chu，Yeh，＆ Chen，2014），以及坏心情和组织公民行为（孙旭、严鸣、储小平，2014）等因素之间的关系进行了研究。中庸与创造性的关系也是诸多研究者关注的问题，但并未得到一致性的结果。一些研究发现，企业中员工的中庸思维与其创新行为显著正相关（杨贤传、张磊，2018；张光曦、古昕宇，2015），中庸思维得分可以正向预测个体创新行为（廖冰、董文强，2015）和团队创新行为（陈岩等，2018）；也有研究认为中庸会阻碍创造性，如艺术专业学生的中庸信念-价值得分与其创造性人格分数存在显著负相关（Liu，Wang，＆ Yang，2015），中庸信念-价值在自评创造力与领导评价的创新行为之间起调节作用，表现为高中庸者在二者上的相关不显著，低中庸者在二者上的相关显著，中庸阻碍了个体将创造力转化为创新行为（Yao，Yang，Dong，＆ Wang，2010）；还有研究发现二者关系复杂，而且与问题情境和研究对象等因素有关，如杜旌、裘依伊和尹晶（2018）发现中庸价值取向对渐进式创新有显著促进作用，但会抑制激进式创新。

综合上述研究可以发现，关于中庸与创造性关系的研究结果存在矛盾之处。发现中庸阻碍创造性的研究多采用的是“中庸信念-价值量表”（Liu，Wang，＆ Yang，2015；Yao，Yang，Dong，＆ Wang，2010），发现中庸促进创造性的研究多采用的是“中庸思维量表”（廖冰、董文强，2015；张光曦、古昕宇，2015），而中庸与他评形式的创造性往往相关不显著或关系复杂（杜旌、裘依伊、尹晶，2018；沈伊默等，2019）。

此外，以往研究一般是将中庸思维看成一种较稳定人格特质或思维习惯，通过心理测量方法来探讨特质中庸思维与创造性的关系。这种研究取向虽然有其价值，但东亚人的思维方式更具情境性。一些跨文化的研究表明，东亚人比西方人有更强的场依存性（Ji，Peng，＆ Nisbett，2000），并在知觉注意中对注意焦点之外的背景因素关注更多（Boduroglu，Shah，＆ Nisbett，2009；Nisbett ＆ Miyamoto，2005），东亚人在归因过程中表现出更多的情境归因倾向等（Choi，Nisbett，＆ Norenzayan，1999；Morris ＆ Peng，1994）。因此，考察不同情境下中国人中庸思考方式对创造性的影响具有重要意义。

Zhou等人（2019）基于庞朴提出的四种中庸思维形式，将采用“不A不B”形式来解决问题的方式称为适中思考方式，将采用“亦A亦B”形式来解决问题的方式称为整合思考方式，并采用情景启动的实验方法启动适中思考或整合思考方式，分别考察启动两种中庸思考方式对被试完成随后远程联想测验（Remote Associates Test，RAT）任务的影响，同时记录了被试的行为和EEG数据。结果显示，相比于启动适中思考，启动整合思考提高了被试完成RAT任务的正确率。EEG结果显示，在启动整合思考后，被试在完成RAT任务过程中，其额叶和顶叶的theta（4～8Hz）、alpha（8～12Hz）和beta（12～30Hz）功率均显著低于适中思考启动条件，表明启动整合思考可以诱发被试深度的信息联结与信息整合加工，易化了大脑对RAT任务的加工过程。

近年来，还有一些发表在国外期刊上的研究提出了与中庸思维比较接近的概念，如矛盾框架（paradoxical frames）。矛盾框架是指个体用来接受看似矛盾的陈述或情景维度的心理模板，并能理解矛盾双方之间潜在的互补或增强关系（Miron-Spektor，Gino，＆ Argote，2011；Smith ＆ Tushman，2005）。Miron-Spektor、Gino和Argote（2011）通过问题情境启动被试的矛盾框架，发现启动矛盾框架能够促进被试的创造性思维，他们认为是矛盾框架问题中各元素间的矛盾关系引发的冲突感提高了个体的整合复杂性（integrative complexity），进而促进了其创造性。但是，承认矛盾双方各自合理性的中间立场（middle ground）却无法促进创造性（Leung et al.，2017）。

中庸与创造性都是复杂的概念。中庸包括中庸信念-价值、中庸思维、中庸行动、状态性中庸思考方式等多层含义。创造性包含创造性人格、创造性动机、创造性认知等多种成分，作为创造性核心的创造性思维也是一个复合的概念，包括发散思维、聚合思维、创造性想象、顿悟问题解决等多种形式。为了更好地揭示中庸与创造性的关系，本研究将首先对中庸信念-价值、特质中庸思维与不同形式创造性思维和创新行为的关系进行研究，在此基础上，通过问题情境启动整合思考方式或适中思考方式，考察两种中庸思考方式对创造性思维的影响。

二 研究一：中庸与创造性思维和创新行为的相关研究

（一）研究方法

1.被试

以河南某高校大四学生为被试在课堂进行集体施测，发放问卷200份，收到有效问卷186份，问卷有效率93%。其中，男生76人，女生110人，居住在城镇的有89人，居住在农村的有97人。被试平均年龄为21.8岁。

2.研究工具

（1）特质中庸思维量表。采用吴佳辉和林以正（2005）编制的“特质中庸思维量表”。采用7点计分，1到7分别表示“非常不符合”到“非常符合”。该量表共13题，包含三个维度：多方思考、整合性与和谐性。本研究中Cronbach's α系数为0.88。

（2）中庸信念-价值量表。采用黄金兰、林以正和杨中芳（2012）修订的“中庸信念-价值量表”。被试先就每道题的两个叙述进行迫选，然后对选择的叙述进行7点评分，1到7分别表示“非常不同意”到“非常同意”。该量表共9题，包含两个维度：自我收敛（第1、2、3、6题）和拔高视野（第4、5、7、8、9题）。本研究中Cronbach's α系数为0.67。

（3）发散思维测验。该测验包括两个题目，分别为：“‘空饮料瓶’有哪些有趣的和不寻常的用处？”和“如果人们不再需要食物，结果会出现哪些事情？”请被试列出所有的想法和猜测，想法越多越好、越新奇越好。被试需要简短、清晰地逐条列出，并在完成后将自己认为最有创意的五个答案圈出来。

评分采用同感评估技术，请三名心理学专业大四学生对所有问卷中被试圈出来的五个答案进行1～7评分（分数越高，创造性越强）。首先对评分者进行培训，明确创造性界定及评分规则，然后请他们每人浏览100份问卷，了解被试答题情况及答案范围，接着请他们对随机抽出来的23份问卷进行打分，对打分结果差异特别大的题目进行讨论并重新打分。最后请他们对所有正式问卷进行评分。三位评分者第一题的一致性系数为0.82，第二题的一致性系数为0.72。将三位评分者对每一题目的评分进行平均后，得到该题目的创造性分数。

（4）远程联想测验（RAT）。采用Zhou等人（2019）修订的中文远程联想测验，在研究中给被试呈现三个词语作为线索词，例如“婴儿、玻璃、实验”，要求被试想出与三个线索词都能建立语义联系的第四个目标词（如“试管”）。本测验选择了12道难度适合于大学生的题目。答对每个题目得1分，最终被试分数的均值为6.37，标准差为2.48。

（5）顿悟问题解决。采用黄福荣、周治金和赵庆柏（2013）编制的汉语成语谜题任务，一个成语谜题由一条2～7字的谜面和4个四字成语的备选答案组成，备选答案包括一个新颖答案、一个寻常答案和两个无关答案。其中，新颖答案是成语谜题的谜底，它与谜面之间存在内隐而非直接的语义关联。寻常答案是与谜面存在明显语义关联的四字成语，该答案是由与实验中所用被试相似的大学本科生通过谜面简单联想而生成的，将生成概率较高的成语作为寻常答案。无关答案与谜面没有任何语义关联。如谜面“善战而多谋”的成语谜题，新颖答案为“精打细算”，寻常答案为“足智多谋”，无关答案为“寿终正寝”、“旧地重游”。本实验选择了18道难度适合于大学生的题目，每个题目选择新颖答案得1分。最终，被试分数的均值为6.55，标准差为4.66。

（6）创新行为问卷。采用梅红等（2015）改编的Scott和Bruce（1994）的“个体创新行为量表”。该量表可以用来测量学生创新行为产生与执行情况，如“我经常提出有创意的主意或想法”。问卷包括6个题项，采用5点计分，1到5分别表示“非常不符合”到“非常符合”。本研究中Cronbach's α系数为0.84。

（二）结果与分析

1.共同方法偏差

采用Harman单因素检验法（周浩、龙立荣，2004）检验共同方法偏差。结果显示，未旋转时特征根大于1的因子共7个，解释了60.25%的变异，首个因子解释了23.59%的方差变异（低于40%的临界标准），表明本研究不存在严重的共同方法偏差。

2.相关分析

相关分析结果（见表1）表明，特质中庸思维和中庸信念-价值均与创造性思维（发散思维、远程联想和顿悟问题解决）相关不显著，但特质中庸思维及其“多方思考”因子与创新行为显著正相关。

表1 变量的相关矩阵

（三）讨论

本研究结果显示，特质中庸思维与创新行为显著正相关，但特质中庸思维和中庸信念-价值均与创造性思维（发散思维、远程联想和顿悟问题解决）相关不显著。本研究结果与以往在企业组织环境中对员工中庸思维与创新行为的调查结果（陈岩等，2018；廖冰、董文强，2015；张光曦、古昕宇，2015）是一致的。但以往研究都没有具体分析中庸思维各个维度与创新行为的关系。本研究显示创新行为仅与特质中庸思维的“多方思考”因子相关显著，而与其他因子相关不显著。多方思考是指认清外在的信息与自己本身的内在要求，并详加考虑（吴佳辉、林以正，2005）。多方思考可以使个体更全面地认识和分析问题，认清环境，实现信息之间、信息与个体之间的有效融合，从而促进创新行为。同时，中庸思维方式的根本要义在于“执两用中”，多方思考正是该含义的很好体现。而本研究中的中庸信念-价值，以及特质中庸思维的“和谐性”因子都与创新行为相关不显著，这可能因为大众将中庸信念-价值、中庸思维之“和谐”理解为“同”，而非“和而不同”。

在多数研究中，中庸思维被看作一种稳定的思维方式或思维习惯。其实，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具有高度的情境性，中庸也非常依赖周围的环境，并依不同情境和体验而施以不同程度的行为准则（杨中芳，2009）。因此，为了深入地探究中庸与创造性的关系，我们在研究二中进一步通过特定的问题情境启动被试整合或适中两种不同形式的中庸思考方式，从而考察中庸思考对创造性思维的影响。

三 研究二：启动中庸思考方式对创造性思维的影响

（一）实验目的

本研究参考Zhou等人（2019）的实验任务，通过问题情境启动被试的适中思考方式或整合思考方式，并考察启动中庸思考方式对被试完成发散思维测验和远程联想测验的影响。

（二）研究方法

1.被试

被试为75名本科生和研究生，其中男生20人，女生55人，年龄为18～26岁，平均年龄21.1岁，标准差1.73。被试通过网络和海报招募，到实验室后被随机分配到三个组，每组25人。实验前获得被试口头知情同意后收集数据，实验结束后给予被试一定报酬。

2.实验设计

实验采用被试间设计，自变量为中庸思考方式启动类型（适中思考方式启动、整合思考方式启动、对照组），因变量为被试解决远程联想测验的分数和在科学领域物品多用途测验中的灵活性、流畅性与独创性得分。

3.实验材料

与Zhou等人（2019）研究类似，启动中庸思考方式的实验材料选自李明珠（2017）硕士学位论文编写的问题情境题库。这些材料描述了一般大学生比较感兴趣的一些社会问题，每个问题编写成一个待解决的问题情境。例如，启动适中思考方式的“交通事故”问题情境中，人物包括肇事司机和受损司机，事件是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双方都有私了的意愿，但是双方在应承担责任份额和经济损失数额上产生分歧，并且争执不下。最后提出一个问题：“作为一个局外人，你如何解决此问题？”，要求被试写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启动整合思考方式的问题情境相对复杂一些，例如“互联网时代的经营形式”问题情境中，两人拟合伙经营服装（销售）生意，但是一人想开实体店，另一人想开网店，两人讨论多次都未能达成一致意见。最后，提出的问题是“作为一个富有多年销售经验的成功人士，你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本研究选取了两个适中思考方式启动题和两个整合思考方式启动题，编制了两个阅读理解材料（附加一个简单的问答题）作为对照组的实验材料。这两个阅读理解材料的主题有一个与适中思考方式启动题的主题相同，另一个与整合思考方式启动题的主题相同。

创造性思维测量采用的是远程联想测验（RAT）和科学领域物品多用途测验（Alternative Use Task，AUT）。其中，RAT采用了10道难度适合于大学生的题目，AUT选用的是“玻璃在科学领域中的用途”。

4.实验程序

实验程序用E-prime 2.0编制，在计算机显示器上呈现实验材料。首先向被试呈现中庸思考方式启动材料，被试阅读完毕后将答案写在答题纸上。为确保启动效果，第一道题为练习题，在被试回答完第一道题之后，为其呈现参考答案，让被试分析自己的解决方案与参考答案是否一致。如果一致，提示被试后面的问题可参考此解题思路解决；如果不一致，让被试分析哪种方案更合适，并提示被试可参照参考答案的解题思路。随后被试阅读并且回答正式启动问题材料，接着完成第一项创造性思维任务。休息两分钟后，被试阅读并完成第二道启动题，随后完成另一项创造性思维任务。启动材料和创造性思维任务呈现的先后顺序，在被试间进行了平衡。整个实验时长35分钟左右。

（三）结果与分析

不同条件下被试在创造性思维测验上的得分见表2。单因素方差分析结果显示，适中思考方式启动组、整合思考方式启动组和对照组被试在RAT测验上得分差异显著，F（2，72）=4.81，p=0.011。事后检验结果显示，整合思考方式启动组被试RAT得分显著高于适中思考方式启动组被试（p=0.024）和对照组被试（p=0.004），适中思考方式启动组被试和对照组被试RAT得分差异不显著。此外，三组被试在AUT的独创性、灵活性与流畅性上的成绩差异均不显著，独创性F（2，72）=0.04，p=0.96，灵活性F（2，72）=1.09，p=0.34，流畅性F（2，72）=0.40，p=0.67。

表2 中庸思维方式启动下不同形式的创造性测验成绩的平均分与标准差

（四）讨论

本研究发现，启动整合思考方式后，对被试完成AUT任务没有显著影响，但是提高了解决RAT的成绩，此结果与已有研究结果一致（Zhou et al.，2019）。Mednick（1962）认为创造性思维的本质是联想，创造性高的个体能够连接距离更遥远的要素。代表整合思考方式的“亦A亦B”形式强调对立双方的互相补充（韦庆旺、鄢玉婷，2014），启动整合思考方式，常常通过“拔高视野”的方式来完成，即寻求两种不同问题解决思路的“同”，而又高于其“同”。其中，寻找与联合两种解题思路的相同点是基础，而这一点也是完成RAT任务的基础。启动整合思考方式对被试完成AUT任务的成绩没有显著影响，这可能是因为AUT注重要求被试尽可能多地激活长时记忆中的有关信息，而无须在信息间进行整合加工有关。本研究中的整合思考方式与国外研究中使用的“矛盾框架”（Smith ＆ Tushman，2005）和“整合复杂性”（Tadmor，Tetlock，＆ Peng，2009）概念有诸多相似之处，而矛盾框架和整合复杂性在研究中已被证实可以促进创造性（Miron-Spektor ＆ Erez，2017；Miron-Spektor，Gino，＆ Argote，2011；Tadmor，Tetlock，＆ Peng，2009；Leung et al.，2017）。

本研究还发现，启动适中思考方式对被试的RAT和AUT成绩都没有显著影响。代表适中思考方式的“不A不B”形式由于要求不立足于任何一边而呈现一种纯客观姿态，它虽属于第三种路径，但是此路径与先前的两条路径处于同一水平，思考者并没有拔高自己的视野，所以适中思考方式启动没有促进创造性思维。适中思考方式与Leung等人（2017）研究中使用的“中间立场”的概念非常接近，他们发现当个体面对矛盾持有中间立场时，将无法从矛盾框架中获益并促进创造性。本研究的中庸思维之适中思考方式启动对各种创造性思维都没有显著影响，也进一步证实了上述假设。

四 综合讨论

中庸与创造性的关系是中庸研究领域的热点问题，以往研究结果对此也众说纷纭，导致对二者关系的认识扑朔迷离。

（一）“中庸”与“创造性”之间的复杂关系

中庸和创造性都是包含多个方面的复杂概念，本研究分别通过心理测量法和启动实验的方法，考察了中庸信念-价值、特质中庸思维，以及整合或适中的中庸思考方式与创造性思维、创新行为之间的关系。结果发现，中庸信念-价值、特质中庸思维与创造性思维（发散思维、远程联想和顿悟问题解决）相关不显著，基于意见表达情境而测量的特质中庸思维与创新行为显著正相关，尤其是其“多方思考”因子与创新行为的相关为0.36（p＜0.001）。本研究结果与以往研究发现的特质中庸思维与自评创新行为显著正相关是一致的（陈岩等，2018；廖冰、董文强，2015；姚艳虹、范盈盈，2014；张光曦、古昕宇，2015）。本研究还发现，启动中庸思维之整合思考方式促进了远程联想测验成绩，但对发散思维没有显著影响。

本研究对揭示“中庸”与“创造性”之间的复杂关系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以往研究大多关注的是某一种类型的中庸（中庸信念-价值、特质中庸思维或中庸价值取向等）与人际关系处理或更复杂层面的创新行为之间的关系。本研究同时采用了“中庸信念-价值量表”和“特质中庸思维量表”这两种目前应用最广的中庸测量工具，考察了它们与创新行为和创造性思维的关系。个体创新行为是指个体将有益的新想法、新知识、新观点运用于学习和现实生活中的所有个人行动和意愿（梅红等，2015）。然而，创新是一个多阶段的过程，包括产生新观念或解决方案、寻找个人想法的支持者、将新想法转变为产品等阶段（廖冰、董文强，2015），因而更容易受到外在因素的影响。以往研究关于中庸思维与创造性关系结果的不一致，使得我们有必要进一步区分中庸思维对从创造性观点产生到创新行为不同阶段的影响。因此，本研究进一步通过测量和实验方式考察了中庸与以认知性问题为中心的创造性思维的关系。创造性思维是个体产生新颖、独特且适用观点或产品的思维形式（Sternberg ＆ Lubart，1996；沈汪兵、刘昌、陈晶晶，2010），是创造性的核心过程。本研究采用了三种经典的创造性思维任务：其一，发散思维，它是一种允许产生许多新想法，而且正确答案不止一种的思维方式，是创造力测验中应用最为广泛的测验（贡喆、刘昌、沈汪兵，2016）；其二，远程联想测验，既包含联想与发散思考过程，也包含聚合思考（Lee ＆ Therriault，2013）；其三，顿悟问题解决（汉语成语谜题），在解题时一般需要对问题的心理表征进行重构，是典型的创造性思维任务。考察中庸与创造性思维的关系，既有利于尽可能地剥离外在影响因素的作用，厘清中庸与创造性的关系，也是对以往相关研究的拓展。研究结果对于明晰中庸与创造性之间的关系及作用机制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总之，由于“中庸”与“创造性”两个概念都具有多重含义，尤其是学者们对“中庸”的理解莫衷一是，而在使用“中庸”概念时又不加区分，这可能是导致中庸与创造性之间关系存在争议的重要原因。

（二）中庸与创造性的关系何以“见仁见智”？

以往研究对中庸与创造性的关系之所以存在争议，除了概念的理解和研究工具的差异之外，可能还存在以下原因。

首先，中庸思维是一个非常复杂且动态的思维过程，是个人针对问题仔细斟酌、拿捏的控制性思维，而不是自动化的、无意识的习惯反应倾向（吴佳辉、林以正，2005），因此个体在测验中未必能够随时主动应用。而且目前对中庸的测量也仅处于态度层次而非具体行为层次，中庸思维又符合社会期许的方向，因此很难避免社会期许效应的影响（张仁和、林以正、黄金兰，2014）。

其次，中庸非常依赖周围情境，是依不同情境和体验而施以不同程度的行为准则（杨中芳，2009）。而在研究二中，本研究不仅通过实验法对被试的中庸思考方式进行了启动，而且被试还需要通过严格的启动效果检验才能完成后面的创造性任务，因此或许更能真实地反映被试当时的中庸状态。杜旌和段承瑶（2017）认为，中庸与创新的关系之所以一直存在争议，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中庸高度依存于情境，追求随具体情境而变化以实现个体与环境的和谐。因此，吴佳辉和林以正（2005）主张，研究中庸思维最终可能还是透过实验法或事件记录法才能够较为细致地描述中庸思维的动态历程，以及检验内在的运作方式，进而了解在特定事件发生的过程中，中庸思维的运作历程与结果。

最后，中国人的理想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中庸是一种为人做事的实践思维，更强调社会情境，这也与中国儒家文化历来重视社会问题是一脉相承的。中庸思维体现了中国哲学的全局观念和对立统一的辩证式思维，代表了华人注重自我约束不随一己心情行动、细查行动对他人的后果、选择最佳行动方案的思维方式（赵志裕，2000）。因此，以往很多研究发现中庸可以作为一种自我调节的方式，在环境与个人心理状态和行为表现之间起着调节作用。如中庸思维与顾全大局式建言存在正相关，与自我冒进式建言存在负相关（段锦云、凌斌，2011），中庸可以调节坏心情对组织公民行为的影响（孙旭、严鸣、储小平，2014），并在差错管理气氛与员工创新行为（周晖、夏格、邓舒，2017）、辱虐管理与员工创造性（沈伊默等，2019）等变量间都起调节作用。由于本研究采用的创造性任务都属于创造性观点生成任务，而创造性观点生成和现实中的创造性成就和创造性表现并不能等同（Haase et al.，2018）。或许正是由于高中庸水平个体能够根据具体情境随时调整自身行为，其创新观点更容易被接受，创新想法更容易得到实施，并在现实中表现出更多的创新行为。因此，未来在研究中，或许更应在具体的社会情境中研究中庸，考察中庸对社会创造力或团队创造力的影响。

（三）局限与不足

本研究也存在一些局限与不足，这是在对本研究结果进行解释时需要注意的。首先，本研究对象为大学生或研究生，他们对中庸的理解也许还不够深刻，对其中庸的测量或中庸思考方式的启动也许并不能完全反映中庸的全貌；其次，研究一为横断研究，同时进行较多测验可能会导致被试疲劳，并影响被试答题的积极性和任务表现，而且结果也难以反映变量间的因果关系；最后，本研究的中庸与创造性测量全部采用的是被试自评，而这两者都是中国社会期望的方面，可能会受到社会称许性的影响。因此，未来可以选择具有一定年龄阅历和较高知识水平的被试，采取自评与他评相结合、测量与实验相结合的方式，更系统地研究中庸与创造性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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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研究得到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31471000）、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项目（CCNU18ZD005）、华中师范大学优博培育项目（2018YBZZ101）和河南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项目（2019CJY032）的资助。

[2]张红坡，华中师范大学心理学院博士研究生，河南中医药大学心理学系讲师；李明珠，北京市海淀区特殊教育研究与指导中心讲师；周治金，华中师范大学心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通讯作者，E-mail：zhouzj@mail.ccnu.edu.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