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盛国王都的西部曾经有个极为著名的湖畔,每年入春这里都能引来品种繁多的各色天鹅。这些高傲的小家伙们对这里视如宝地,它们会在这儿求偶、繁衍后代,直至寒冷侵袭才不舍地离开这片专属于它们的避暑山庄。
而如今,这座天然池塘里的清澈湖水早已被替换成肮脏浑浊的黑墨。任由那些丑陋的家伙们肆意踩踏,玷污。
这支一望无际的活死人大军,正以极其缓慢地速度通往王都的最后一段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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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没有死?!”面红耳赤的老人喘着粗气,手中那柄银光灿灿的长剑在不断地抖动着。
见状,艾马猴并未第一时间回复,毕竟沦落这般地步也是他从未预料过得。
面前的人毋庸置疑是他的岳父,那位刻板庄严对一切事物包括自己的女儿一同归纳与计划之中的老顽固。
不过他此时的模样,与艾马猴的记忆简直大相径庭。
他本是个威风、高雅、道貌岸然的老人,现如今竟变为如此狼狈不堪。
抽搐的面貌不稳定地交换着强烈的情绪,好似他的灵魂正经历着熔炉中的劫难。
面对如此激动的岳父,艾马猴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难道要将全家人遇难的噩耗就此公布?不,现在不该这么做,这种愚蠢的想法定然会让自己横死再此。
可继续耗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身旁的尸鬼们已经开始向二人靠拢,不管怎样,他都要对老者交代些什么。
“那个....”男人强硬的挤出微笑,却没想到下一秒刀尖已经扎入喉咙。
一抹猩红顺着剑身滴在了漆黑的大地。
艾马猴停下动作,艰难的咽下唾沫。
“别再让我问第二次!你为什么没有死?”
耶格萨的语调不存在任何疑惑,强烈的压迫感表明他急切需要答案。
可是,在当前场合之下,男人没办法给与对方令他满意的答案。
毕竟身于此地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继续活在这儿。
仅仅是那短浅且虚伪的亲情?
艾马猴说不准,即便他对已经称‘王’的女儿彼此留恋,可这真的是让他活下去的真正理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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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僵在原地,身后的怪物们也停止了包围动作。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童音出现在身后的远方。
(爸爸,带他来见我。)
空灵的声音完整流入进二人的耳畔,艾马猴先是一愣,随后发现面前老人表露出不可思议的茫然。
“就是这样.....女王..啊不,你的外孙女想要见见你”男人尴尬的笑了笑。
而惊在原地的耶格萨,口中喃喃念叨着‘孙女’二字,心中满是困惑。但这种困惑地中心依旧包裹着不敢多想的希望。
说罢,那一条拥挤的邪恶兵俑向两旁散去,留出一条宽敞大路。
艾马猴用手指轻轻移走抵在喉咙上的剑刃,随后转身通向女主人的所在地。
见此,老人放下长剑,跟随这位曾经抢走他心肝宝贝的‘贼’,缓缓走向生命的终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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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我有两个孙辈。”
“其实是三个......老大是个男孩,老二是丫头。还有一个....不久前刚出生。”
“那传话的这位就是艾露吧?。”
“不。她是最小的艾希。”
老人眉间突然跳动,但未停下矫健的步伐。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和我的小孙女要与这帮怪物混在一起!”
艾马猴耸了耸肩,侧过脸颊对老人说道“我也不清楚,不过马上你就能全都知晓。”
含糊的答案并未得到耶格萨的满意,他也不指望在男人嘴里得到什么结果。
毕竟他不仅是个盗窃贼,同样还是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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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路途大概是耶格萨今生走过最漫长的路。
在这片能见度很低的漆黑世界,除去引领在前的艾马猴,老人好像置身于没有温度的海底。
他的双脚不知疲倦,置外的衣物被无声的阴风吹的咯咯作响。
两旁冰冷的视线就好像幽蓝色的荆棘,不断刺痛老人的意识,消磨他的精神。
现在的他与身侧的怪物没有两样,唯一不同的是心中依旧保留微弱的希望。
起码,在彻底离开之前,见一见自己的宝贝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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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模糊的庞大轮廓进入到二人的视野,两人才开始放慢脚步。
“马上就到了”艾马猴说道。
而耶格萨,盯着逐渐浮现的山峦巨兽,心中忽然想起莱文曾经说过的话。
(它夺走了我的胳膊和副手)
“这样的家伙,世上怎会有人拦得住它......”仰望怪物脑袋的耶格萨无奈笑道,并与之拉近了距离。毕竟自己要见的人,在它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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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穿黑袍的小女孩双手抱膝坐在巨兽的头顶,她的视线从未离开过东方,哪怕自己即将突破最大的障碍,也不曾展露一丝的开心。
她在眺望东方,不是王都,是更远的东方
那个方向有她最在意的人,可他们却想着远离自己。
(明明...我是你们的亲人)
可怜的女孩将下巴抵在膝盖上,一种复杂的心情涌入心头。这种情感女孩不理解,只是觉得心里有着难以填充的空洞。
身后响起了父亲的叫唤,也没能赶走她的失落,她不理解为何在此刻这种要紧关头自己会变得奇奇怪怪。明明完成‘卡瑞迪亚’给出的任务才是现在最主要的工作。可这种挥之不去的讨厌情感,好像在唤回某种比任务更加重要的东西。
而这种东西,只靠‘艾希’自己想,是得不到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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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经意间,女孩终于对身后不停发问的啰嗦男人给与了回复。
“为什么?”
“哈?”突如其来的疑问句让艾马猴开始疑惑,随后他开始回想之前说过的哪句话受到了女儿的不解。
“你的外公来看你了。”
女孩默默转过脑袋,略有哀愁的幽蓝双眼看向站在男人身后,衣衫破烂但气质非凡的暮年壮汉。
‘凌乱的发束,颤抖的身子,吃惊的表情。这就是我的祖父吗....看上去确实有点像自己的亲人。但是........’
艾希再次转过脑袋,盯向遥远的东方。
(但是我对你没有任何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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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耶格萨,澎湃的内心如同耶华刚降临的那天。面前的幼儿虽然拥有与怪物相同的眼睛,但她的模样和忧郁的表情,即便是在人山人海的广场,耶格萨也能认实并肯定她就是自己的骨肉。
激动地心情迫使耶格萨跪在地上,那个用尽自己整个青春陪伴的幼小女孩,她的身影与面前的艾希融为了一体。
十五年来梦寐以求的心愿,终于在此刻得到了了结。
耶格萨泪流满面的跪在地上,双手向前方小小的身体伸去。
可他却未曾向前靠近,激动没有覆盖全部理智。他明白,或许自己的孙女不想让自己轻易靠近。
“你....叫什么名字”但老人还是发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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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持续了许久。
可老人并未收回脸上的傻笑。
他不在意孙女是否回答了自己,那些无意义的互动也只是他凌乱的大脑不经意问出的问题。
片刻后,背对老人的艾希叹了口气
“艾希”
“艾希好...艾希好啊....谁给你起的名字?”
“我起的”艾马猴一旁说道。
然而耶格萨的视线并未离开女孩,就好像屏蔽了女孩以外的声音。
“爸爸起的。”
“好听.....好名字....”
对话过后,又是一段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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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希........你的妈妈呢..”
女孩的瞳孔逐渐放大。妈妈一词的出现令她回忆起一段温暖,这股温暖似乎从始至终都在陪着自己,可却在不久以前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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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很久以前,艾希的灵魂迫不及待的进入了耶华的肚子里。
这个贪婪的小东西比别人更早就开始享受幸福的暖意。
听着父母之间的拌嘴、与别人的欢声笑语、和艾露姐姐同床时的打闹、妈妈与哥哥的每一次谈话、还有爸爸晚上睡觉时的呼噜和妈妈睡着后的均匀呼吸。
每一件事都让肚子里的艾希领略快乐。
偶尔会有食物的香味传进她的身体,可爱的小家伙总是急不可耐地向外抗议,推打母亲的肚子。
但每次换来的总是外界亲人们的抚摸。
(要亲亲.要抱抱.要看到大家.要吃到香香的食物.要快快长大,快快长大)
这种对外界一切事物的渴望,加剧了她的成长。
比起身体结构,她的意识竟不可思议的早早就被唤醒。
那时的她即便躲藏在耶华的肚子里,却已经拥有了学习的能力。
即便不能亲身体验,却可以利用母亲所传染的情绪来分析、理解话语中的含义。
如果家人没有遇难,如果他们依然生活在班茶镇,或许艾希将依靠超寻常人的天赋成为这个世上最为杰出的智者。
然而,外界的某本邪恶之书成为了迎接她来到世上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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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瑞迪亚之书
第四十类目:黑暗种子/载体。
‘传闻,曾经某位神明与人类相爱,二者生下了一个孩子
可惜是个死胎......’
片面的概述不足以显现它的邪恶。
它不是死胎,而是一个喜欢装死的娃娃。在它的母亲埋葬它后,它才睁开蓝色的眼睛破土而出迎接它的自由。
当尸鬼被艾迪的生日愿望唤醒之时,它也跟着来到了这个世界。
没错,就是这个怪异的小家伙吃掉了耶华肚子里的宝宝。
可它没有伤害她的魂魄,而是将自身作为载体成为了艾希的容器。
她们的灵魂相契相融,身体以女孩的心愿作为催化剂逐渐开始长大,心智由灵魂的交织与突发猛进的长大开始变得成熟。
它将成为她最完美的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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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艾希睁开眼睛。
体验到的第一感受并非亲人所带来的温暖。而是寒冷、空虚、以及无数个令她排斥讨厌的混乱。
脆弱单薄的身子躺在一块巨大岩石之上,冰冷的黑雨击打着岩石和她的身体。
没有温度的女孩缓缓站起身,寻找着她一直以来期待见到的家人们。
然而她预想的温馨并未出现,替代它的则是几个微微摇晃,不复表情的人形怪物。
不仅仅是周围,望眼看去的整个世界,有无数个尸鬼将自己包围。
这些没有主张的可怜家伙,按理说应是卡瑞迪亚的主人-艾迪的仆奴。
可惜。
(给我滚!!!!!!!!)
少年在房子里的呐喊,将这些没有情感的家伙彻底驱赶。
它们,即便维持着吞噬生者的本性,却依旧需要一个主体为他们指引方向。
而,诞生于卡瑞迪亚的艾希与它们拥有相似的气息,这则是成为它们新主人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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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艾希而言,善与恶是她不曾接触的不重要因素。
她不在乎任何事物的死活,她只想将这些与自己相同气息的家伙,带到它们主人的手里,顺便...见一见自己的哥哥姐姐。
她有幸从派尔森林找到奄奄一息的艾马猴。
可母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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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耶格萨的问题,女孩到底怎样做出回答?
或许,沉默是最好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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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只怪物大军就此停住了漫长的行军,停下的理由只是因为艾希正在思考的问题。
即便她对耶格萨没有任何好感,可对方提出的问题却让自己无法逃避。
而在这段长久的时间里,老人终于安抚住了自己的情绪。
面前的女孩的确是自己的骨肉不假,可不必多想也能明白,这场泯灭人性的浩劫,正是出自于艾希之手。
相比这位从未接触过的女孩,陪伴自己多年的至亲,那些士兵,那些被践踏的活人。才是耶格萨最该守护的对象。
那才是他的立场!而眼前的女孩,只是一个披着至亲皮囊的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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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格萨站起身子,坚韧的决心正不断挣脱虚假情感的枷锁。
可即便艾希是一个恶魔,看着缩在前方她那孱弱模样....自己怎可能忍心对她下手。
老人咬紧牙关,抽出自己的长剑。
听着慢慢传入耳中的震动银光,耶格萨陷入了抉择。
放任不管还是就此铲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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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死掉了,被一个大家伙生吃了”
微弱的声音犹如星星之火,点燃了沉睡已久的火山。
老人举剑跨越艾马猴,顷刻间来到了艾希的头顶。
苍白的小嘴唇再次说道。
“我不理解...为什么他们要离开我”
“而你又想杀掉我..”
“我真的做错什么了吗?”
“明明...我们是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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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附近的空气开始震荡,燥热的气流浮现在她的周围,甚至将她穿在身上的黑袍吹飞在天。
艾希感受着死亡,却并未对死亡出示尊重。
她的双眼,依旧死死盯着东方,只是那种视线正逐渐改变。
原本,她不晓得到底应该抱有什么样的情绪去面对背叛自己的亲人。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耶格萨给了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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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柄长剑即将触碰艾希脑袋之际。
艾马猴突然出现在二者之间,横起武器当了上去。
当两个钢刃触碰的一瞬间,一股能将常人碾碎的压力,覆盖在了男人的全身。
艾马猴咬破牙龈,身体不断下躯。
强力的挤压,就连身下那只庞大巨兽也耐不住痛苦闷吼一声。
“让我亲手杀了你们!”耶格萨咆哮道。
而艾马猴已然没有回复的余力,那柄贴有挚爱姓名的长剑,逐渐开始浮现裂痕。
正当焦灼的对抗即将进入尾声之时。
耶格萨的双眼开始充血,下一秒,全身的血管开始破裂。大量红艳喷洒而出。
老人咳出的一滩血洒在了艾马猴的脸上。
男人不知对方发生了什么状况,只感受到他施压的力度似乎更大了。
“让我.....结束掉你们的...罪恶。”
老人撕心裂肺的说着。他的双眼掉出眼眶,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就连那优质保养的头发,也渐渐变白然后掉落。
不经意间,一抹泪水从艾马猴的眼眶流出。
男人不知自己为何会哭,可对老人的回应却是充满强烈恶意的。
“对不起!你这个老东西!!!!!”
牙齿掉光的耶格萨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力量的流逝让他慢慢被对方挣脱。
可他已经有所觉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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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
沙哑的怒吼声再次出现。这一刻,老人做出了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俯下身子,以自己的额头顶在剑刃的这一头,想同时用双手以及脑门的力量,斩掉身下的男人。
然而,锋利的剑刃在力的作用下轻松穿进了他的大脑,他将在不久之后放开双手,以极其难看的死法为艾希传达不正确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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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几十米外的咒念人放下了对准耶格萨的手,随后拿着挂满人骨的拐杖离开了怪物的身上。
行军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