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土壤 (五)

转眼,卫国的婚礼在包头如期举行。

蔡玉梅把她刚跟老板结算的钱全拿到婚礼上,交到饭厅门口记礼账的桌子那,看着他们一笔笔地记下她和张全胜的名字。

顶着颗光头满场串的张全胜分外扎眼,他天生就爱热闹场面。他这个婆家的代东,左手端着托盘,右手比比划划,领着新郎新娘轮桌敬酒。他很喜欢这样,激动地脸色通红油润,胸前别着比脸更红的丝绢胸花。

这时的家庭聚会上,已然听不到蔡子箴那如雷震耳的划拳声,谈笑声。他去世已经八年,没有他的场面不免有些沉闷,每逢这种时候,族人们不约而同地都想起他,念叨着他。二妗示意锣鼓乐队尽量起高调,不停歇地敲打,喜庆场面,动静小了可不行,这是当地人的讲究——不论红事白事,一定要闹腾。

当日的“聚合园”饭庄被二舅和二妗全包下来,三十几张大园桌,把一楼大厅挤得满满的,放眼看去一片黑压压,包房里坐满上年纪的长辈。蔡家的亲友们陆陆续续到来,大家都穿戴起过年节时的好衣裳,满脸喜气洋洋。这时,跟张平平他们平辈的孩子们在十多岁左右,正是爱玩的时候,一大群孩子混着热闹在一起疯跑。只有八表姨家的燕燕和丽霞不乱跑,一直静静地坐在饭桌前等着,跑堂的刚给女眷桌上摔下两盒哈德门烟,俩人眼疾手快地你一包我一包,抓起来放进裤兜里。回顾婚礼现场的时候,荷荷姨还对着张平平姐妹用恨铁不成钢的口气说:“你们看看人家燕燕和丽霞,可灵俐了,哪回事宴上有好烟,立马就摸捞起来啦!你们几个娃娃手脚就笨的,反应也慢!你们坐的桌上都是女人和娃娃,又没人抽烟,你们不说装起来!装回来给你爸抽了哇!”本来不对的事,被她语重心长地这么一教导,显得合情合理的,张平平也觉得自己确实有点木头,瓷眉呆眼的,脑子和手都不利索。

婚礼上气氛越热闹,就说明办得越好。当天的两位高堂二舅和二妗要被司仪当众耍笑,这是风俗,儿女结婚当爸妈的要出点丑才行,这叫“三天之内没大小。”这当然是参加婚礼的人最期盼的部分,花那么多钱吃高价饭,买点新鲜事儿看看,心里能平稳点。当父母的要没个好身体,可经不住连续几天的折腾。

当二舅被司仪摁倒腰,准备要他把二妗驮到后背上时,二舅显得有些不乐意,他跟主持人争辩着要换个耍笑方式。这时,张平平跟着姑表姐妹们正在酒店外面玩跳方格子,有好几次,她都感觉有双眼睛在不远的地方注视着她。

蔡家一直延续着蔡姓的大排行,老一代起名讲究有名有字,孩子们则都用着新式名字。二舅有三个儿子,老大卫国在堂兄弟中排行第四,老二建国排行第六,老三兴国排行第九。张平平他们都管卫国叫四哥。几个表哥都身材宽大而健硕,眉眼舒展,鼻梁高耸,面颊宽大,鬢角平阔,像极在陕西大地下站立二千多年的兵马俑。四哥从小就是张平平他们学习的榜样,每次家庭聚会都要被大人们轮番认可一遍,二妗更是三句离不开她的大儿子。从小优秀的四哥,几年前不负众望地考上北京地质大学,在北京读书的时候结识一位北京本地姑娘。俩人早已经在海淀区民政局领完结婚证书,在二妗的坚持下,特地回来办婚宴。这位姑娘的来头,可不得了。

杨荷荷早就替二妗宣传出去,卫国娶的是一位老首长的闺女,人们都翘首以盼着见新媳妇。二妗今日打扮得格外光鲜,额前的头发吹起半尺多高,再用发胶粘住,让它们都站着不动,又洒着一层彩色亮粉,满面春风的她整个人气场也变大,二舅不喜欢这种过于喧哗热闹的场面,难得见他话不多,显得文静内敛,稍微有点拘谨无状。虽然是同辈,但从大表哥到猴表哥都比张平平他们大好多,没法在一起玩耍,而大表哥的孩子则跟平平年龄相仿。张平平、张和和常常跟表侄子表侄女,同龄的姨表姐妹们混在一起。

家里的老长辈们大都故去,特别是失去蔡子箴那般灵魂人物,桌面上的热闹程度减少很多,只得靠年轻一辈撑起婚礼的气氛。年轻人喜欢折腾人,“耍笑新人”是婚礼的重要节目,同辈的十几个堂哥、表哥和他们的媳妇们,再加上儿时的亲朋,把新四嫂折腾的面色绯红,发型乱了,头花歪了,红色新装也被搞出褶裥,露出粉色内衣的拐角。

九十年代初,吃,仍旧是件重要的事情,包头人的一日三餐还没有丰盛起来,主食和土豆白菜为主,大部分家庭每周能吃上一顿大肉就是改善生活,婚宴丰盛的菜肴对于枯燥肠胃的吸引力是很大的。二妗舍出大成本置办婚宴的酒席,绝对要让客人吃饱,吃好。菜要上得盘子撂盘子,不能摆得稀稀拉拉,不能有空盘子,肉要足足的。传统的六大碗,清蒸羊、趴肉条、四喜丸子、八宝粥、煟牛肉和黄焖鸡是撑场面的硬菜,时鲜的黄河鲤鱼,葱爆海参,宫爆虾仁也都是上台面的菜,还有些南方来的新鲜蔬菜,很多人都没见过,叫不出名字。当地人常斗嘴说:“那你想吃甚了?难道你还想吃个三盘六碟子,烧鹅炖鸭子?”说的就是今天这样的排场,有些人吃得根本顾不上抬头看耍笑新公婆,饭菜也不用担心会剩下,临走都抢着打包回去,到家热热再继续吃。

轮番敬酒认亲戚,对四嫂来说,是最累的,刚把老辈儿敬完,粉面娇羞的新娘就显得体力不支。各种称谓也着实伤脑筋,隔着好几层关系的,代东张全胜也已经不知道该叫什么,要站在原地想论半天。有些亲戚连自家孩子们也认不准,张平平总结的秘籍是一概叫姨和舅。张全胜领着新人敬酒的时候,正是他展现才华的时候,他平日常批判蔡玉梅:“你欣赏不了我的才华!”喏,展现的机会到了。敬酒小队每走到一位长辈面前,他便先斟上一盅酒,对着新人把长辈一大番美言,这确实需要功力,称赞要高调而不浮夸,即陪衬出长辈有修为,又显示出他的机智灵活,遇上性格开朗的长辈再来几句分寸刚好的打趣,把气氛搞得恰到好处。惹得人们都忍不住夸赞他,“我姑父(姨父)真是好代东,不赖!”夸赞完他的表现,再面露好奇地默默打量他那颗抢眼的光头。

娘家亲戚们都清楚,当年蔡玉梅嫁到一家不错的人家。这姑爷是鲜有的独生子不说,公公是国营单位的退休干部,婆婆是个精明强干的女人,更重要的是姑爷有文化,能说会道,单位也好,一家三口两个人挣钱,没有额外的负担,定亲时聘礼给得很齐全,都是拿得出手的新鲜东西。但一直以来,家里不知情的亲戚都对张全胜的独生子身份很纳闷,那个自然受孕的年代,每个女人少说也要生四五个出来。总有人有意无意地试探几句,蔡玉梅从不跟他们解释,她牢牢记住父亲的告诫,不把杨二姊的秘密公之于众。这倒不妨碍同辈的嫂子们、表姐妹、还有杨荷荷羡慕她、嫉妒她,大嫂李月仙看她过得要啥有啥,一度怀疑她从娘家拿走蔡家藏起来的珠宝,或者是蔡子箴给过她些什么,有机会便暗示二嫂和三嫂多留心这位小姑子。转眼十几年过去,眼看着自己日子一直在走下坡路,玉梅和全胜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不愿意跟人多提,张全胜在公开场合竭力表现自己,也是要挣些颜面回来。

亲戚们把老首长的闺女仔仔细细、前前后后看个遍,从耳垂到胸脯,屁股到脚梁面,一边品咂着饭菜,一边品咂着新媳妇。婚礼场上的吹捧声更不绝于耳,“看来咱们家要出大人物了!”“这老丈人不得给卫国在北京安排个大官当,啊,月娥?以后可是要你享福啦,载媳妇娶得才硬气了。可给你长脸啦!”蔡玉梅的六姐拉着二妗边说笑边在她身上胡噜。“咱们自己的娃娃自己知道,卫国是个好娃娃,将来指定差不了。咱们家尽老实人,老实人走得长远。”“唉,说得对着呢,咱们家祖祖辈辈也没出过个奸滑损坏的人物。”“北京舞台那么大,卫国将来给咱们好好发挥!”几位老长辈称赞着卫国,也在肯定自己的家族,这让他们心情舒畅。长辈桌上,平平再次看到没给院长当成媳妇的二老姑,年过八十的她眉眼带笑,慈祥地端坐着。“哎,谁不知道蔡大是神田的大善人,那年头有钱的哪个不多娶他几个?几个爹爹(蔡大的弟弟们)沾着他的光,都娶上小老婆,咱们蔡大一辈子就守着老娘娘一个人!你看那几个弟弟,就不如咱们家过得长久哇!”平平听得出,他们在说蔡玉梅的爷爷。他是这颗开枝散叶家族大树的种子。

四嫂已经听说过这个大家庭的一段段历史,看她的样子,一定觉着很满意。她年迈的首长父亲并没有带着母亲一起来包头参加婚礼,在大家看来是最大的缺憾。这次婚礼后,四哥带着四嫂一起返回北京,在那定居下来,不久二舅和二妗也迁过去,回来的极少,张平平是在二十多年后才又见到他们。

一圈亲戚终于认完,疲惫的四嫂已被灌得满身醉意,拖拉着身子硬撑着。此时,吃过敬酒的客人已经走掉一半,四哥带着四嫂给张全胜夫妇敬酒,宽大的陕北壮汉搂住矮小的蔡玉梅说:“这是我唯一的亲姑姑和亲姑父,来,咱们给姑姑姑父敬杯喜酒!我姑姑小时候可亲我啦,我奶奶给她的零花钱不舍得用,偷偷给我买东西吃。”四嫂笑靥如花地向姑姑、姑父捧上向外流洒着的新人的酒。亲姑姑接过酒一饮而尽,说:“姑姑祝你们夫妻幸福,百年好合!”张全胜反倒难为情起来,只说句“祝你们幸福!”四哥主动出来给他的姑父贴金:“我姑父是坐办公室的人,写得一手好文章,中专毕业,咱们这儿最早的机械师。那可不容易呢,没有他修不了开不走的机车,大的小的都算上,能耐可不小了,是哇,姑父,哈哈!”话说到张全胜心坎里,他羞涩地用左右腿搓揉着地面。十几个表哥里,四哥卫国最热情,他也最喜欢张平平,每次见面都冲上来搂住张平平,嘴里喊着“哥哥们的小宝贝!”左一下右一下亲个老半天才松手,浑身散发着陕北人的热烈多情,张平平也想过,如果能跟四哥那样的男人结婚,一定很幸福。当然,今天这样的场合,她连喝喜酒的资格也没有。

饭庄里的婚宴结束,亲近的客人都没有走,都等着闹洞房。外客们吃完都散席了,这时候耍笑新郎新娘的手段就不含蓄啦。小孩儿们也喜欢看大人们闹洞房,闹洞房的人里还有几个长辈,“结婚三天没老少”,就是这么样的意思。新房是在门口加盖出的一间屋子,里里外外贴着红喜字,墙上挂满汽球,屋里到处是彩色拉花,床上摆放着彩色缎面被褥,暖完床的小孩被父母抱出去,一对新人被围在洞房中间,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要求两人嘴对嘴亲给他们看,挤不进来的人正在门口哄闹,外围的张平平偷偷地寻找着缝隙,像热水里的泥鳅一样,硬往豆腐块里挤,忽然她感觉那双眼睛又在旁边盯着自己,回头一看,原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