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马奔腾,横扫荒漠,裹挟着凛冽风沙。
敌骑呼啸,铁蹄踢沙,掀起了滔天杀气。
李广久经沙场,虽饥渴疲惫,然临战迎敌,突然战意爆发,挺剑怒吼:“结阵!结阵!”,声嘶音裂,疲惫的乌骓马当即惊得奋扬前蹄,把掌旗官掀下马背。
半死不活的掌旗官突然缓过劲,活过来,自己爬起来了,也许是血脉觉醒,也许是将士的本能激发,他一把扶住大旗,怒目圆睁,全无颓废的样子!
无精打采的将士们也振作起来,要不然,就没有机会了!
飞将军李广挥剑向天,剑尖划过一道弧光,奈何风沙狂烈,前卫发现了敌情,人马逶迤延绵,后尾不知遭遇敌袭,号令难传!
汉军将士们仅仅因隐约水汽而稍振心神,转瞬间,却被漫天箭雨覆盖……人人疲渴交加,双腿沉重如灌入铁铅,手臂绵软无力,握刀的手微微颤抖,或仓促举盾,臂力不济;或踉跄奔避,踉跄着向两侧散开,试图寻地掩护。
沙丘之间光秃秃一片,连挡箭的石头都没有,有人莫名其妙就被迎面射倒,瞪着一双眼睛,死不瞑目!
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咻咻地掠过,钉进人体,发出沉闷噗声,此起彼伏。
前排士卒就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一片连一片,惨叫声被风声撕扯成碎片……
李广长剑四舞,拨打射来的箭矢,一剑劈开一枝呼啸而来的狼牙箭,他斜眼看见儿子李敢在左前方举起盾牌格挡,盾面上已经插了三五枝箭,李敢的脸上涂满了沙尘和血迹,他还在吼着:“稳住!稳住!”
稳不住,根本稳不住。
匈奴人第一波箭雨过后,骑兵已迫近百步之内,他们收弓换刀,弯刀在阳光下闪起一片冰冷的光弧。
那些骏马雄健骁猛,奔袭之势摧枯拉朽,蹄声如雷,震得脚下漠沙微微颤抖,反观汉军,连站都站不稳了,连日绝水断粮,气力耗竭殆尽,士卒双腿颤软,立足尚且艰难,勉强奋力挺戟迎敌,而刺出去力道软绵绵,难以刺穿革甲,反被匈奴人一刀迎面劈中,连人带戟翻倒在沙地里!
前排勉强聚拢的阵型,顷刻间被匈奴铁骑冲裂破溃,刀锋落下,不见血光飞溅,只见沙尘滚滚之中,人仰马翻!
伤者面色青灰,血枯力竭,也有士卒仆地尚未气绝,双目犹睁,凝望着阴灰色苍穹,嘴唇紫黑,犹在无声地翕动着,或是想喊水,或是想喊娘。
兵临绝境,绝地反击,李广翻身上马,怒目圆睁,催马突进,乌骓马不愧为千里马,临战应敌,疲惫消失了,喷了个响鼻,不安地踏着蹄子,长嘶一声,奋蹄冲锋!
李广大显神威,一剑斩落冲入阵前的匈奴骑兵,紧跟而来另一敌兵弯刀刚举起,就被李广一剑挑飞,再一剑补刃,剑尖贯喉毙命!
这一个倒下,后面又涌上来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孤掌独剑,一人之力难挡千军万马,敌骑层层叠叠涌杀而至。
举目四望,儿子李敢已遭合围,三四十个匈奴骑兵围绕着他打转,弯刀轮番劈砍,李敢跃马舞剑,剑法高超,连挑几个敌骑落马,小伙子奋勇冲锋,喉咙里爆出一阵阵猛兽般的嘶吼,剑气纵横,血光四溅!
匈奴人抵挡不住了,纷纷后退,他们不是逃跑,而是一边退,一边回头射箭。
李敢长剑旋舞,接连拨打掉几枝射来的箭,战马刚冲出一箭之地,突然打了个趔趄,前蹄一软,差点把他摔下来,李敢低头看见马腹上插着一枝箭,箭羽已经折断,箭杆还露在外面,血顺着马蹄往下淌……
不好,战马中箭了!
战马喘息着,四蹄颤抖如筛糠,却仍驮着主人死死硬撑着,没有倒下。
李广远望在目,心头一酸,策马而去,保护儿子。
父亲来了,李敢勇气倍增,下马步战,挥剑迎击汹涌而来的敌人,连斩十几敌骑落马,他浑身是血,冲到父亲身边,他左臂显然已受伤了,右手紧握长剑,嘶声道:“父亲,往哪边冲,这里到处都是匈奴人!”
李广放眼四望,四野沙丘林立,形状各异,像一群黄褐色巨兽潜伏,西面是沙漠腹地,冲进去,也未必能找到水。
眼下还有别的选择吗?
主阵已经被撕碎了,士卒们死伤惨重,再打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不是战死,就是饿死,渴死,累死……
“往西!往西撤退!”李广一边挥剑杀敌,一边向将士们打出撤退的手势,而他的命令传出去,只有身边几十个人听见了,更远处的将士们各自为战,有的甚至不知道主将已经决定撤退,还在那片血泊沙地拼命砍杀。
茫茫大漠,烈日染血。
喊杀声震天动地,李广身先士卒,冲锋陷阵,营救被围的将士们,那张虎贲宝雕弓在手,发出令人心悸的弦响,每一箭射出,必有一名敌骑应声落马,百发百中!
匈奴骑士们惊呼着“飞将军”,试图避开他的锋芒,但是更多的骑兵从两侧包抄,用弯刀砍杀汉军的战马,用套索拖拽汉军的甲士。
血浸透了衰草,汉军的军阵在收缩,玄甲与皮裘绞杀在一起,汉军环首刀与匈奴弯刀碰撞出了耀眼的火花。
李广营救出了大批将士,还有一些身陷敌阵,远处望战的匈奴军臣单于喜出望外,严令左贤王於单和右贤王呼屠孤亲自率兵冲锋,务必活捉李广,顿时,一声令下,匈奴骑兵铺天盖地呼啸砍杀而来,把李广父子围在核心!
激战持续,血战持续。
血与火的狂飙,烟尘滚滚中穿行着旌旗飘舞,刀光剑影,人喊马嘶,血光飞溅,李广奋勇拼杀,所向无敌,然而,身边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被匈奴人射穿了咽喉,有人被数根套索拖下战马,在沙尘中拖行着,嚎叫着……
远处烟尘,淮南军的校尉杨胜率部退守右翼一处高坡,高不过一二丈尺,唯生数丛枯槁骆驼刺,他命令士卒围成一圈,盾牌朝外,勉强撑起了一个小小的圆阵,匈奴铁骑两度冲锋,都被阵中弓弩手射退数百骑,匈奴人暂且引兵绕行。
乱军之中,杨胜固守圆阵,安稳不动,全无突围去驰援主力之意,他的目光越过漫天刀光剑影,看到孤军奋战的李广时竟然仓皇躲闪,避开对视,私心毕露!
主阵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八九千将士被八万匈奴兵马拦腰截断,各自为战,首尾不能相顾,虚弱病卒,负伤兵卒尽落阵后,无从突围。
匈奴骑兵冲得太快了,疾驰如电,三路大军以逸待劳,如今,迂回侧击,两翼包抄,这是匈奴主力,蓄精养锐,一个个耀武扬威,挥刃屠戮,就像收割麦穗一般砍杀疲惫不堪,饥渴难耐的汉军。
危急关头,李敢咬牙怒喝,振臂高呼:“跟我来!杀出去!”率先冲杀向西面沙丘,像抓住了最后一把救命稻草似的,将士们紧跟着奔向西面沙丘群。
李广亲自殿后,一边退一边挡,长剑与几柄弯刀和战斧同时相撞,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凄厉,虎口裂开一丝口子,血顺着剑柄溢出,手臂又酸又麻却死战不退!
绝不能后退,绝不能倒下,最后的几千残兵都在看着呢!
匈奴人似乎并不急于赶尽杀绝,那些骑兵追到沙丘边缘就停下来,勒马立于沙丘,居下临高仰望着跌跌撞撞逃窜的残兵,偶发数箭放倒几个,驻足观望,像一群吃饱了的狼,懒洋洋看着猎物逃跑,偶尔舔一舔嘴角的血迹。
李广踉跄着爬上西面一座沙丘,回望战场,满目疮痍,遍地人马僵卧,伤者喘息挣扎,死者已经僵硬。
匈奴骑兵不紧不慢在战场游走,用弯刀捅一捅那些还活着的人,补刃毙命,弯腰捡拾散落一地的兵器,收割战利品的动作熟练而又从容。
此番血战,突围者不足八千,有的抱着伤臂,有的拖着断腿,还有一些零零散散地从别的方向往这边聚拢,几乎个个面无人色,唇裂肤枯,眼底尽是劫后余生的悲茫。
沙丘之下,李敢负伤坐地,左臂布帛浸透鲜血,滴落不止,他笑了笑:“父亲,呃……还有水吗?”
李广解下水囊递给儿子,里面还有小半袋马奶酒,又酸又腥,李敢喝了两口,喉结滚动着,放下水囊时,血糊糊的脸上笑比哭还难看,转手递给伤兵,士卒如逢甘霖,贪婪吮吸,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夕阳西垂,昏黄余晖遍洒沙场,为遍地血痕残尸镀上一层凄冷血色。
李广握剑伫立,刃口残破、血痂层叠,这双手曾经上马弯弓骑射舞剑,下马奋笔书写奏章,如今只能握着血染的长剑,他心口沉郁,干涩眼眶没有半滴泪水。
“父亲,看,杨校尉的人……”李敢指着远处的沙丘说道
李广抬眼望去,只见沙丘尽头,一队人马缓缓现身,为首正是杨胜,他率领的一百名淮南勇士,队列齐整,马匹壮健,人员伤亡极少,装备完好,水囊鼓鼓的,马背上还驮着几袋干粮,与狼狈残兵判若两军。
杨胜下马拱手,脸上带着沉痛表情:“将军,末将来迟了,方才被匈奴人包围,冲了几次都没冲出来,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说得情真意切,声音甚至带着几分哽咽。
李广默然凝视良久,不语一言。
杨胜目光飘忽游移,拱手的手微微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