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二十一岁。
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对自己说这句话。
出租屋在老城区六楼,无电梯,墙面斑驳,窗外永远悬着一层灰蒙蒙的天。房间里没有多余的东西——一张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椅子,一个关着门的衣柜。没有相框,没有纪念品,没有能证明“过去”的任何物件。
我没有固定工作。
偶尔接一点线上的零散活计,文字校对、数据整理、简单的图表修复,收入刚好够付房租、吃饭、在便利店买一瓶常温的水。足够活下去,仅此而已。
傍晚六点,天色开始下沉。
我像往常一样出门散步。
楼道里声控灯时好时坏,脚步声敲在水泥地上,空荡又单薄。楼下的便利店亮着冷白的光,店员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我看着他从高中毕业,到谈恋爱,到换了发型,到眼角长出细纹。
而我,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
柜台后的年轻人笑着扫过我,语气熟稔,却从未真正问过我的名字。他只知道,这个总在傍晚出现的人,永远穿素色的衣服,永远看起来二十出头,永远只买一瓶水、一袋最便宜的面包。
他不会发现,三年来,我的脸没有一丝变化。
我也不会提醒。
走出便利店,晚风贴在皮肤上,微凉。
马路对面是一片拆迁中的旧楼,钢筋裸露,砖瓦散落,挖掘机安静地停在废墟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不知为何,每次路过这里,我的太阳穴都会轻微地、无理由地刺痛。
不是痛。
是一种熟悉的心悸。
视线穿过脚手架和断墙,我忽然失神。
眼前的废墟,在一瞬间叠上了另一层画面——
不是砖瓦,不是水泥。
是笔直得过分的白色街道,是悬浮在半空中的淡蓝色光块,是无声流淌、如同水流般的信号纹路,是整片天空都在发出均匀、冷静、令人不安的白光。
那画面只持续一瞬。
快得像错觉。
我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塑料瓶。
瓶身微微凹陷,冰凉的触感把我拉回现实。
又是这样。
最近一年,这种“错觉”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没有声音,没有逻辑,没有前因后果。
只是碎片。
像被强行从脑海深处扯出来的、残缺的胶片。
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说了,也只会被当成失眠、压力大、想象力过剩。
更何况,我本就不与人深交。
不交朋友,不谈恋爱,不加入任何圈子,不留下任何会被“追踪”的痕迹。
不是孤僻,是安全。
我见过太多次身边的人从年轻走向苍老,从鲜活走向沉寂。
见过街道被推翻,建筑被抹去,语言被改写,时代被翻篇。
见过一整个世界,像眼前的拆迁楼一样,轰然倒塌,再无痕迹。
而我始终站在原地。
二十一岁。
永远二十一岁。
不会老,不会病,不会因为时间死去。
会饿,会累,会痛,会在深夜里被一种无处落脚的孤独压得喘不过气。
我走到河边的护栏旁,停下。
河水缓缓流动,映着城市模糊的灯火。
我是谁?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千万次。
我有无数个临时的名字,无数段临时的人生,无数场被迫告别的相遇。
可我没有“来历”。
没有故乡,没有亲人,没有起点。
只有一个牢牢锁在身体里的事实——
我来自一个已经消失的世界。
一个连我自己,都记不起来的世界。
风又大了一点。
远处的工地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闷响。
那一瞬,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脑海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敲了一下。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
只有一句极其模糊、不属于任何现有语言的意识碎片,轻轻划过——
【……稳定率超标……】
【……个体锁定……】
【……文明轮回启动……】
我闭上眼,再睁开。
一切如常。
河水在流,灯光在亮,城市在安静地呼吸。
我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干净,普通,没有任何特殊印记。
可我清楚地知道,这具身体里,锁着一整个文明的灰烬。
锁着我存在的全部答案。
而现在,它开始动了。
我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所有不安。
夜色彻底落下。
我转身,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只有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时间。
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重复的梦。
陈叙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