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辰掠向山下的目标早已明确——医院。
早在踏足这颗名为地球的凡星时,他便以神识横扫全域。
凡俗界的生死轮回,自有其规律,而医院,正是这轮回交替最频繁之地。
每日生老病死在此上演,无数生命逝去,总会有刚断气、魂魄消散的肉身留存。
傍晚,济市。
残阳坠楼巅,熔金泼满摩天广厦。
车流如织,灯河初醒,流光溢彩映亮天际。
喧嚣声浪卷过街道,鼎沸人声混着车马鸣笛,汇成凡间特有的烟火洪流。
高楼鳞次栉比,直插渐暗的天幕,窗格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繁星落人间。
晚风卷着尘嚣,吹过车水马龙,撩动街边霓虹,将整座城池裹进半明半暗的暮色里。
半个小时前,济市中心医院。
此刻,门诊楼前人头攒动,喧嚣声浪几乎要冲破暮色。
地球的科技已达不俗高度,摩天楼林立,铁壳车飞驰,可这世间,竟似有治不完的病人,医不好的顽疾。医院,无论在哪座城市,永远是最繁忙、最沉重的地方。
“哇唔——哇唔——哇唔——”
红蓝流光撕裂喧嚣长街,尖锐的警笛裹挟着风,撞碎市井的嘈杂,砸出一串让人揪心的声响。
急诊楼前,担架被火速抬下。清瘦的老人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唇边却还留着几分往日的慈祥。
“爷爷!你醒醒啊!”
十八九岁的姑娘死死攥着老人的手,指节泛白,声音嘶哑得几乎裂开,泪水砸在担架的白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爷爷!你看看我!别睡啊爷爷!”
她身后,两名医护人员脚步不停,一边快速核对患者信息,一边沉声叮嘱:“按住他的手腕,别让他滑下来!”
姑娘哽咽着点头,指尖发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爷爷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急诊门口的十几名医生早已严阵以待,担架刚落地,众人立刻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老人连同担架推进急诊室,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门外所有的哭喊。
十分钟后。
急诊室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瞬间攥紧了女孩的心脏。
主治医生领头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位穿蓝色手术服的医生,每个人的脸都沉得像块铁。
“医生!我爷爷怎么样?!”
女孩几乎是扑过去的,指尖抖得不成样子,眼睛里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白,心里那点侥幸,正被无形的手狠狠撕扯。
“医生!你说话啊!快告诉我啊!”
见他们脚步顿住,半天没出声,女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的嘶吼,震得人耳膜发疼。
主治医生叹了口气,声音沉得像浸了水:“夏同学,实在抱歉。我们没能救回你爷爷。”
“我们真的尽力了。”他补充道,语气里满是无力。
身后的医生跟着开口,话音里带着惋惜:“是啊夏同学。老人家心梗突发,我们也是拼尽全力抢救,但实在是太晚了。要是早来十几分钟,或许还有……”
剩下的话,他没能说下去。
“不!”
女孩猛地摇头,疯狂地摇头,眼泪砸在地上,碎成一片冰凉,“不可能!我爷爷一定还有救!医生,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再救救他!”
她扑上去,死死拽住主治医生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
“我给你们跪下了!求求你们!再救救我爷爷吧!”
“咚”的一声,女孩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抵着医生的白大褂,哭声嘶哑得不成调。
“夏同学!你这是做什么!”
主治医生和闻声赶来的护士连忙伸手去扶,却被女孩死死挣开。
“快起来!这里是医院!”
“救死扶伤是我们的天职啊!”主治医生的声音里带着疼惜,“能救,我们怎么可能不尽力?可人力终究有穷尽的时候,你爷爷的情况,真的已经无力回天了。”
女孩却像是没听见,只是反复念叨着:“不会的……不会的……爷爷不会死的……”
她的脑海里,全是爷爷笑着的模样——笑着说等她毕业,要跟她去看遍名山大川。
那些话,还温热着,怎么人就没了?
“他还说……还说要跟我去看世界……求求你们……救救他……”
哭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细碎的呜咽,像被风雨打碎的残叶。
死寂。
是一秒?还是十秒?
夏同学的世界里,所有声响都被抽空,刺耳的悲恸、急促的劝慰、沉重的叹息,全化作一片混沌的白。
时间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
“夏同学!夏同学!”
“醒醒!你别吓我们啊!”
耳边的呼喊声断断续续钻进来,像钝刀子割着耳膜。
她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刚才昏死过去的意识,总算从无边的黑暗里挣扎着浮上来。
没有哭喊,没有嘶吼。
她只是缓缓抬起头,眼眶里蓄满的泪水,摇摇欲坠,却偏生不掉下来。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空得吓人,平静得让周围的医护人员心头发紧。
她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让我进去。我要见爷爷。我要跟他道别。”
心底翻涌的不是痛,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爷爷说过的看世界,此刻全成了扎进血肉里的刺。
为了腾出急诊抢救室,老人的遗体被推出急诊室。
刚到走廊,女孩就挣脱了搀扶,却缓缓上前。
她没有嘶吼,没有号啕,只是跪在推车边,指尖轻轻抚过老人冰冷的脸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爷爷,您怎么就丢下我一个人走了啊。”
她的眼泪无声地砸在白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心里翻涌着无数细碎的过往——爷爷熬的鸡汤,讲的生活轶事,还有那句“等你毕业,你带爷爷看遍山河”。
“爸妈走得早,您是去找他们了,对不对?”
“要是见到他们,记得帮我带声好。想我了,就回来看看我。”
“爷爷,我会听话的。好好学习,好好工作,以后治好更多的人。”
一句接一句,像是拉着家常,又像是在交代心事。
这些话飘在走廊里,听得周围的医护人员红了眼眶,空气里都浸着化不开的悲凉。
有人忍不住上前,声音发闷:“夏同学,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
主治医生也没走,他叹了口气,沉声附和:“是啊,夏同学,别太伤心了。”
女孩却像是没听见,只是反复摩挲着老人的手,嘴里还在絮絮叨叨,说着那些没说完的话。
她是医学院大一新生,才刚迈入第二个学期。
去年父母车祸离世,爷爷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可现在,连爷爷也走了。
天塌了。
彻骨的无助攥紧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猛地像是想起什么,突然踉跄着起身,疯了似的往急诊厅外的停车坪冲。
身后的医生护士惊呼着追出来,生怕她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没等众人追上,她“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额头狠狠磕下去,一下,又一下。
她仰头对着灰蒙蒙的天,嘶吼声裂得嗓子生疼:“苍天!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还我爷爷!把我爷爷还给我!”
发丝散乱,满脸泪痕,状若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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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也就在此时,空间一阵极微弱的波动,快得连监控探头都捕捉不到。
医院停车场最不起眼的角落,一道白衣少年悄然凝实。
龙辰到了。
他早用神识扫遍整座医院,可亲眼见到这现代化的庞大建筑,仍忍不住心生感慨。
虽然比之浩宇大陆的仙宫神殿,动辄绵延千里,宏大壮观而言,眼前这济市中心医院不算什么,但在地球上,这楼群错落,占地广阔,规模之大却也算的上豪横。
“凡间之地,竟能造出如此规模的建筑,着实不易。”
龙辰目光扫过往来匆匆的医护与患者低声自语。
龙辰抬步,自浓黑的暗影里走出来。
停车坪中央,正跪着个发丝散乱的姑娘,仰着头对天哭喊,字字泣血。她身后围了一圈人,医生、家属都有,却没人敢上前,只静静站着,空气里飘着化不开的悲戚。
龙辰本选了个僻静角落现身,没成想正巧撞上这场面。
众人方才全盯着夏同学,直到龙辰站定,才后知后觉惊觉——停车坪里竟多了个人!
那人一身月白长衫,长发及腰,夜色里衣袂翩然,周身似有淡淡清辉流转。高挑的身形,出尘的气韵,竟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夏同学也瞥见了他。
心头猛地一跳,那点濒死的绝望里,陡然炸开一簇火苗。
是神仙!一定是上天派来救爷爷的神仙!
她呆愣了一瞬,随即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死死拽住龙辰的衣摆,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声音里满是癫狂的希冀:“神仙!求求你!救救我爷爷!求求你救救他!”
这一幕落在身后众人眼里,有人无奈地摇头。
方才龙辰现身的刹那,他们何尝没恍惚过?那般气质,那般模样,配上此刻悲戚的场景,竟真让人错以为是仙人临凡。可夏同学这一嗓子喊出来,众人便瞬间回神。
“夏同学!你这是干什么!”
人群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了出来。他是医院的领导,具体来讲就是专职处理医闹方面的职位,他在走廊里站了许久,早已知晓前因后果,却被夏同学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闹得发懵。此刻实在看不下去,出声呵斥,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这里是医院!别胡闹!”
“我没有胡闹!”
夏同学膝盖钉在地上没动,一手死死攥着龙辰的月白长袍,指节泛青。她猛地扭过头,披散的乱发糊住泪痕交错的脸,冲着医院领导急切嘶吼,“你看他!他就是神仙!是来救我爷爷的神仙!”
这个领导背着手,脸色铁青,狠狠一甩袖:“夏诗涵!你是医学院的学生!讲点科学!我们已经够包容你了!哼!”
相关资料他早已看过,所以对于夏诗涵也是算有所了解,说着话别过脸,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不!”夏诗涵尖叫着反驳,嗓子破得发哑,“他就是神仙!不然怎么会我刚拜完天,他就凭空出现?!”
喊出这话的瞬间,她心底那丝清明就冒了头。
她何尝不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可父母不在,爷爷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眼前这个仙人似的男人,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算是假的,她也要赌。
就算是骗自己,她也不能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