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118(自古多情空余恨 此情绵绵无绝期)

昭岚殿前的石亭子里,一群无所事事的宫女,或坐,或站,或蹲在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围着刘夫人听她将故事,刘夫人声情并茂,仿佛自己就是那故事里的知情人,令人跟着投入痴迷。

“上回说道,刘皇后用一只剥了皮的狸猫,换走了李宸妃初生的儿子,真宗皇帝一见着似人非人,似怪非怪的‘婴儿’,当场三魂去了五魄,试问两个五官明朗,四肢健全的人,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凭空多出条尾巴的怪物?加之刘皇后挑唆,真宗皇帝认定了李宸妃是不详之人,可好歹一日夫妻百日恩,加之李宸妃委屈至极的哭求,真宗皇帝心又软,便格外开了恩典,将李宸妃拘禁在冷宫里,任由其自生自灭。这下子刘皇后可安心了,她也诞下了一位皇子,没过多久,这皇子就被册立为太子,而她也顺理成章成了皇后。而这李宸妃的儿子呢?被心善的小宫女送去了八贤王的府上养育成人。都说是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老天的话早晚会应验。刘皇后才得意了七年,太子突然夭折,真宗皇帝就这么个儿子,太子早夭,这身后的江山家业又继承给谁呢?他心里急啊!恰逢此时,他遇见了八贤王府中养着的一个孩子聪明伶俐,竟有几分自己儿时的样子,心中欢喜,便接进皇宫认作义子。真宗皇帝哪里知道,这便是他的亲骨肉呀!常言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时日一长啊,这孩子天生自带的真龙之气就显露了出来,真宗皇帝觉得后继有人了,更加亲自栽培。果不其然,真宗皇帝逝世后,把大宋江山传给了这个孩子,这孩子便是后来的宋徽宗。刘皇后生怕老无所依,便对宋徽宗关怀备至,宋徽宗感激教导之情,恭请刘皇后为刘太后。此时的李宸妃呢?早就被逐出皇宫,流放出去。直到刘太后离世,宋徽宗悲痛不已,为劝宋徽宗奋发图强,八贤王才道出了刘后非他生母的事实。宋徽宗为了验证事实,试图找回生母,却不想李宸妃早已与他生死隔绝,都说徽宗皇帝宅心仁厚,既追封李宸妃为李太后,也顾念着刘太后教导之恩,留其太后之尊位。”

刘夫人说完,狠狠灌了自己一盏茶,看着一众宫女怔怔的表情,似是还没从故事里回味过来,她得意的敲了敲杯子道:“瞧你们这些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听个故事,可别都魔怔了。”

小宫女们这才回过味来,一个个缠着刘夫人再讲一个。

刘夫人得意一笑,摇摇手道:“不说了不说了,这么一会儿,说得我口干舌燥的。预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刘夫人接着说呀。现下是狸猫换太子,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说鸠占鹊巢的故事了?”漱玉不知何时来的,一身华服,由宫女扶着站在不远处,方才的故事被她一字不漏的听了进去。

刘夫人回头,见是玉荣妃,又听她说话阴阳怪气的,便心里揣摩了一番,打着哈哈上前道:“给娘娘请安了,不过是无聊打趣的,老身卖弄了,娘娘别往心里去。”

漱玉瞧着她冷笑一声道:“宋徽宗仁慈,容得了分离母子的罪魁祸首,刘太后也是好福气,一没生,二没养,便捡了好大一个便宜。刘夫人是养了没生,福气定是要比刘太后还好些。”

这话吓得刘夫人一哆嗦,连忙解释道:“娘娘别说笑了,老身哪敢呀?”

漱玉转而一笑:“刘夫人怕什么?你既然敢说,怎么不敢当着贵妃的面说?”说罢,漱玉轻蔑一笑,直径入了昭岚殿。

漱玉进了内室,见夏侯瑾正靠在软塌上养神,便道:“还睡着呢?外头热闹的很,怎么也不去听听她们讲些什么?”

我微微睁眼,见是漱玉,便又把眼睛闭上,问道:“怎么了?是那群丫头又闹起来了吗?”

漱玉坐在一旁,随手拿了桌上的果干把玩着:“你宫里的人向来也自在惯了,没什么规矩,但她们几斤几两的胆子?敢拿你和大皇子编排?”

闻言,我抬眼看她,漱玉才又道:“你请来的这位刘夫人可不是一般人物,一个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可算是把昭岚殿里的小宫女们唬的一愣一愣的。”

“狸猫换太子?”我不得其解,漱玉又道:“刘皇后用狸猫换走了李宸妃的儿子,赶走了李宸妃,把李宸妃的儿子养在膝下,哄的宋徽宗顾念养育之恩,就算知道了事情真相后,还愿意奉刘皇后为太后。谁不知道大皇子是她带大的?她这样说,岂不是想大皇子效仿宋徽宗,她作刘太后?”

我忍不住叹笑一声:“你多虑了,刘夫人不是这样的人。况且刘太后德行有亏,好端端的谁会拿她作比较?”

漱玉无奈的摇摇头:“你呀,就是一根筋。认准了一个人好,便是旁人说她千万个不好,你也不会信。”

我微微一笑,朝她伸手,她坐到了我榻前,我才道:“你怎么能是旁人呢?你我十年相处,你为我着想,我都知道。”

闻言,漱玉一愣,不自在的抽回手,跳开了话题:“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讨一个人。忆禧也不小了,可就是每天咋咋呼呼的,也不知道个体统规矩。你宫里来的罗掌司是个灵秀人物,这样的人才,可不得让忆禧见见?也跟着学学规矩。”

我疑惑道:“罗姑娘?我看她年纪轻轻,倒也说话做事稳妥规矩。内教司能派她来昭岚殿,必然有些过人本事的。”

漱玉一笑:“那可不?说起这罗掌司,可是和你的死对头李相爷相好的很呐!”

我皱了皱眉,方子羡何时就成了我的死对头了?纵然之前政见不合时多有口角之争,但也没到那种地步呀。这宫里的人还真是爱有点风春草动就夸大其词。

漱玉接着道:“你不知道吧?当年李相爷落难时,罗掌司搭救过他,是过了命的交情。只可惜罗掌司一腔痴心,拒绝了多少好亲事,等了那么多年,却只换来一个义妹的名份,可她依旧死心塌地的赖磨着。这样的人留在身边,你就不怕她替李相爷拿你和大皇子出气?”

我半信半疑:“我瞧她为人端正,应是不会有这想法?况且这些日子,她教导刘夫人与轩儿很是尽心尽力,样样周全,我不能因为之前和李相爷有些不愉快,就把旁人也计较了。”

漱玉摇头道:“这人和人怎么能比呢?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把她带走,重新给你安排人便是了。可不比她更妥帖?”

闻言,我妥协道:“你在宫里的时日比我长些,事事都操劳着,有些事情比我了解得多,也琢磨的明白。便听你的。”

漱玉走后,刘夫人局促不安的走了进来,她是个直肠子,也藏不住多少心眼,开口便问:“玉荣妃可是说了我?我就是闲的没事干,和姑娘们讲讲故事,总不能因为太后姓刘,我也姓刘,就张冠李戴吧?”

我忍不住一笑,宽慰她道:“刘太后是走投无路,为了晚年有所依靠才把宋徽宗照养。而你在我族落难,灭门之际接下了这个担子,替我夏侯氏一族保留血脉,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我还是分的清的。漱玉她不知实情,一心替我着想,无辜误会了你,你也别恼。”

闻言,刘夫人松了一口气:“我说呢,就不过是嘴碎讲了个玩笑故事,她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像是要吃人似的。我这人是爱恨分明的性子,若我是刘太后,能为了区区荣华富贵,把仇人的儿子当自己的儿子养?那不得是个谁都别好过的下场?”

我被她这份耿直逗的一笑,忽而,心中一震,想起了赵媛的养子……

赵恨卿……

赵恨卿……

为什么,要取这么个名字呢?

恨卿……

恨卿……

赵媛最恨的,不是萧歌山,便是我了……

她给那孩子取这样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看看,我的恨儿多乖巧孝顺。你是没对不起我,可你的儿子死了。我做了那么多坏事,可我的儿子却还活着。你说这叫什么道理?”

“瞧瞧,这就是娘跟你说的贱女人,你记住她的样子,记住她狰狞的嘴脸,到了地府也不能忘记!她今日要杀你,要杀我!来日我们便化作厉鬼,让她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来呀!杀了我儿子!把他也拴在房梁上风干!让他也永世不得超生!”

赵媛曾经向赵恨卿提过我,为什么会提起我?

为什么要激怒我去杀赵恨卿?

为什么要逼赵恨卿主动撞上我的剑?

为什么?

我看向还在滔滔不绝的刘夫人,却听不见她说的什么,只记得她曾经对我说过:“说来也怪,也不知道她从哪抱来的这孩子,要说有父有母,这十多年却也不见有人来寻亲攀附。若说无父无母,却是像突然凭空蹦出来一样,毫无可查之处。”

“入府时约摸才半岁吧?那时候顺国公刚刚过世……”

顺国公过世,萧景罢朝,萧冕继位……

这一切,刚好发生在夏侯府灭门的半年后……

也就是……

与我难产之日,相隔不久……

脑海里赵媛尖锐刺耳的声音突然响起

“夏侯瑾!你这贱人!你居然还活着?!活着好呀!你要是死了,我就没得玩了!”

我不敢置信地脱口而出:“她知道我没死。”

刘夫人一愣,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你怎么了?什么没死?”

我心里突然腾升出一个可怕的想法:“她知道我没死,所以抱养了赵恨卿,对他百般折辱,非打即骂。她故意激怒我,逼我杀了赵恨卿,甚至逼赵恨卿撞上我的剑,她想让赵恨卿死在我手里……”

刘夫人越听越糊涂,越听越吓人,连忙过来推了推夏侯瑾:“你说什么呢?怎么突然就魔怔了?”

我不敢置信的摇摇头,浑身抖得厉害,全身冒着冷汗,哆哆嗦嗦的说出:“狸猫换太子……”

刘夫人慌了:“怎么又说回来了呢?我这不都说了吗?就是闲着无聊打趣的,怎么你又想岔了?”

我突然觉得一瞬间难以呼吸,一口气憋在心里,堵的要命!

我拼命咬紧牙关,抵着那口气,胸口被扯的生疼,疼得我眼泪横流。

突然那口气一松,一口鲜血喷在了刘夫人身上